“这真的是大明疆域?”
“怎会如此荒凉?”
看着眼前的场景,朱慈炯叹息了一声。
从绥德出来后,入目望去,天光总是昏昏黄黄,不见清朗。
沿途早已没有连片的良田阡陌,塬面被风沙啃得沟壑纵横,土梁光秃裸露,地皮干裂起壳,寸草稀落。
道旁不见村落炊烟,偶有废弃的庄院土墙,大半被流沙埋了半截,断垣残壁立在黄风里,孤零零冷寂无人。
一路行来,少见行人牲畜,更无鸡鸣犬吠,只有北风呼啸呜咽,沙粒打在路面簌簌作响,满目尽是黄土、枯蓬、流沙、残堡。
越靠近府谷,这种荒凉就越重了几分。
“少东家,荒凉就对了!”
李定国看着满目的苍凉,低声回应了一句:“这里已经抵近了东家前几日说的平漫沙地了,再往前一段路稍微转个弯就能看见沙地,
这里和那里相比就不算什么了,旷野之上,全无半点生机。”
“那就去看看!”
一直沉默不语的崇祯突然出声了:“但不要暴露身份!”
邓泽栋回应了一声,低声朝着随行的人交待了几句。
半日后,众人穿过府谷县城,抵达了城北十里的长城。
锦衣卫的令牌一亮,众人畅通无阻的登上了长城。
可眼前的景象让众人怔住了。
只见城墙之下数以千计的百姓、军士集结着,人人裹着粗布棉袄,头扎布巾,迎着料峭寒风,手持木锨、荆筐、铁镢,分头劳作。
军夫弯腰挥锨,把墙根壅积的流沙铲起,装入荆筐,两人一组抬着,往远离城墙的荒谷洼地倾倒。
有的人排成长队,手递手传沙,一步步把靠墙的沙梁往外挪;还有人抡着铁镢,敲碎冻硬的沙块,再慢慢清刨。
一段边墙清完,露出斑驳苍老的青砖夯土,墩台轮廓重新显出模样。
“这是在做什么?”
“少东家,这是扒沙!”
李定国立刻回应了一声:“此地已是平漫沙地南界,流沙南侵百年不息,每到秋冬北风大作,黄沙便漫过边墙,侵毁田园阡陌。
沙丘和墙一样平,有的比墙还高,这样的高度,敌人骑着马可以直接从沙丘上冲进长城,长城失去了防御功能。
于是朝廷从万历三十七年开始,每年从陕北各州县招募百姓清理城墙下的沙子,每年耗时六个月的时间。
长城防线的军士除了修墙、烧荒、种树外,扒沙就是其中之一。”
听着解释,朱慈炯、朱慈炤两人沉默了,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一座座沙梁高低错落,像一朵朵凝固的黄色浪花,然后在横掠大漠的凌冽北风下,沙粒被卷起,贴着沙丘坡面滚滚流动,如烟似雾,在低洼处打着转。
形成、消散、再形成,周而复始
即便是他们做好了防护的准备,可那北风带起的沙子打在脸上,将脸打的生疼。
这一刻,他们两人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苍茫、狂暴、绝望,人力在天地沙暴面前,渺小如蝼蚁。
也理解了自家父皇前几日所说的无论任何时候都要对大自然保持敬畏的话。
前几日父皇还规划了短中长远期计划,父皇列举了很多之前的史书记载,让他们觉得远期的治本的计划是可行的,可如今这么看……
也终于知道当时他们问父皇远期计划能完成吗?父皇如临大敌,犹豫了半天才给出了一句‘不知道’,现在他们算是明白了。
崇祯也是如此,一直以来他都将平漫沙地的问题想的很严重了,但没有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若是再不治理,那延安、庆阳几府的耕地会更少,生存环境会更差。
“这个时间算是平漫沙地比较安静的时候,也是最累的,春天是最舒服是,可也是是最为要命的!”
看着沉默的朱慈炯两人,李定国再次出声了:“到了春天时节西北风出来,卷起黑黄色的沙墙,顶天立地,横亘千里,
如万马奔腾、浊浪排空,发出惊雷般的呼啸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
白日顷刻化作昏夜,日月无光。
这个时候是这一段长城防线军士最为舒服的时候,因为漫天黄尘遮断四野,几步之外便视物模糊,百米之外全然隐没。
飞沙走石打如乱箭激射,人畜稍不避让便会被击伤。
别说是敌人了,鸟兽全绝。
留下一些了望的外,其余全都缩在营房之中。”
朱慈炯两人有些无语。
舒服又能怎么着,如李定国说的那般,这种天能睡得着嘛,谁知道会不会一场大风下来将营房给埋了?
吃的饭估摸着沙子也是极多的,估计出去尿一泡都得防备着会不会大风卷出去。
自古边军能打,除了在最前线和敌人经常厮杀外,估计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也是一方面的因素。
众人站了好一会儿后,才在崇祯的开口下下了城墙,继续朝着府谷的熟芝坪渡口而去。
一路上,朱慈炤都想问问父皇远期计划还实施嘛,但几次想张开嘴巴时看着父皇的沉默和略带复杂之色的面孔时就把话又咽了下去。
半个多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熟芝坪渡口。
相对于延安府、西安府的其它渡口,这个渡口的商队少的可怜。
朱慈炯和朱慈炤两人站在码头上,盯着眼前的河水发愣。
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叫黄河了,因为这河水是真特么的浑浊。
前几年他们游历时也见过黄河,可当时因为大旱,所见到的黄河几近干涸,虽然没法走马车等,但骑马、步行还是可以的。
且他们看到的黄河河床至少三千米,而这里的只有三百来米,即便是黄沙漫天依旧能看到对岸。
若非是和父皇一起,他们都觉得他们看见的黄河和眼前这条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此时黄河水势虽不及夏秋汛期汹涌,却依旧浊浪翻滚,水色浑黄如泥,浪头拍击渡口礁石,发出沉闷轰鸣。
看了一会儿奔腾的河水后,朱慈炤突然发现了百十米外的河岸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人做着奇怪的动作。
朱慈炤想去看看的,突然就被李定国给拉住了。
见李定国脸色凝重,朱慈炤有些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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