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朱慈烺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真切的体悟：“从前随爹看百官奏疏，只觉文字条理分明，是非一目了然；
如今亲自批奏疏、理事，才懂的纸面文字藏着人情世故，也藏着推诿搪塞。
地方官报喜不报忧，遇事层层推诿，一件小事往往辗转多日才能落地，才知爹平日独掌朝纲，有多么的不容易。
我原以为，为君者只要定好规矩、下了旨意，天下百官便会照章而行，可亲身经历才明白，下达政令只是开始，落地才是最难的。
新政、农学、工务、商事、实学教化，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到了地方，总有守旧官员敷衍拖延、阴奉阳违。
想推新政，要周旋士林、平衡朝堂，半点急躁不得，半点松懈也不行。”
朱慈烺微微垂首，带着几分成长后的感慨：“这一年坐在朝堂，才懂得爹时常告诫我们的何为肩上有江山、心中有万民这句话。
往日只知百姓安居乐业是一句空话，如今看着粮价起伏、市井民生、灾荒赈济、边关粮饷，才知每一道旨意，都连着千家万户的衣食冷暖。
一笔钱粮、一项调度、一次赈济，关乎无数人生计，落笔不敢轻，言语不敢妄。”
崇祯没有点评，而是继续问道：“还有吗？”
“嗯……有！”
朱慈烺面上犹豫之色闪烁，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身居高位，最难得是辨人心、分忠奸。
朝堂之上人人衣冠楚楚、言辞冠冕，心底却各有盘算。
有实心任事的能臣，有固守旧习的老吏，有只想混日子保官位的庸官。
不遇事看不出本心，不经事分不清贤愚，这一年，儿臣才算稍稍看懂了朝堂人心。
这还是爹大力清洗、整顿之后选拔的能臣干臣，不敢想象之前的朝堂会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里，朱慈烺抬眼看向崇祯，语气诚恳：“从前仰慕爹巡狩天下、拓土安邦、锐意改革，只觉豪迈气魄，似乎理政、改革也没有那么难。
如今自己这一年在京城监国，才知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理政治民更难。
安民心、稳朝局、平衡各方、推陈除弊，远比读书作文难上百倍。
儿臣如今才明白，爹常年操劳国事，还要隔着几年是时间就要不辞辛苦遍历山河，不是好巡游，是真心放不下这万里江山、天下生民。”
“你这孩子……话说的挺好听！”
崇祯听着儿子的话，神色温和，眼底满是欣慰之意，缓缓开口：“你能有这番体悟，这一年监国，便不算虚度。
读书知理易，临事知难难，旁观论政易，躬身担责难。
你如今懂了朝堂虚实、民生轻重、人心诡谲，往后再接大任，便不会再被纸面虚文蒙蔽，不会再被世俗空谈迷惑。”
说到这里，崇祯脸色严肃了几分：“改革的事儿说难也不难，无非是三个前提，一是你改革是不是符合天下大部分百姓的利益，这是保证天下不会暴动的根本；
二是你有没有掌控到足够轻易压制反对派的力量，这是保证政策能够推动、落地的根本。
这股力量可以是朝堂重臣、可以是听令于你的军队、也可以是凝聚出来的民意。
虽然爹清理了朝堂、严禁党争出现，但朋党这个事儿你没办法去界定，
师生关系、同窗关系、乡党关系、上下关系等等，内阁六部随便一个后面可能就有很多人。
他们或许不想争、不敢争，但下面的人呢？
这部分人若是支持你，那么他们下面的人也会跟着支持的，反对的那部分人自然会有这部分人去……说服。
这一种也会出现问题，那就是这部分人也可能会联合，人心、私欲等等。
凝聚的民意，这是一把最为锋利的刀，诸如还地于民、科举改制、职业化军队等等，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涉及到万千百姓的利益且到了必须要改的地步。
只要为君者提出了、百姓又知道了，民意自然会逼着朝臣做选择的。
朝臣不同意，那百姓就会掀桌子，但这种民意可能百年都不会有一次的。
这一种锋利是锋利，但太过于锋利容易伤着自己，很可能在还没有达成的时候自己先完蛋，也有可能还没有用上王朝就覆灭了。
而军队，这才是这三者中最为重要、最为直接的，朝臣同不同意不重要，不听话的换一个就是了，三级教育会让你拥有无数的高级人才。
哪怕是洪武四大案在来一次，最迟半个月就能恢复正常，而且也不会像太祖那种就地升职、国子监补充、学校取才、民间聚贤等粗暴手段。
因为再过几年大明的几近八九成的胥吏都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
这三种之中，军队才是最核心的存在，这是你掀桌子的底气。
对待军士很简单，不缺军饷、不克扣军饷、赏罚分明、忠君为国的思想教育工作做好、统帅时常调换，那就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什么稳朝局、平衡各方势力等都不算什么，你扶持谁那谁就是最大的势力，想想爹当年登基之时，明白吗？”
“孩儿受教了！”
朱慈烺用力的点了点头。
当年他父皇登基之时，党争严重、朝局糜烂、军备瘫痪、民不聊生、外敌环伺，几近亡国。
可父皇不仅翻盘了，耗时十余年时间，大明的无论是民生、经济、文化、军事、疆域等等远超任何一个时代。
靠的什么？先是用方正化等人保护了自身的安全，然后借助锦衣卫查获了几个大臣和世家，抄出百余万两白银等，连同国库的发给欠饷的九边，稳住了九边。
而后掌控锦衣卫、白杆兵，逼的京营和英国公战队，借着这些力量迅速将亲军二十六卫进行了整顿，编制成九卫，开始清理党争、提拔心腹重臣。
然后借助赈灾初步凝聚民意，查抄八大晋升、打击不法商人和世家等，彻底的凝聚了民意，还地于民的出现让民意凝聚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这把锋利的刀、配合数十万军队以及心腹重臣，才能无往不利。
心腹重臣是不要想了，他没有父皇的慧眼如炬，也没有父皇的魄力无条件相信他们；
民意大刀也不要想了，父皇大刀阔斧，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修修补补。
那么就只有军队这一把大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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