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方传令时的只言片语,不止吕元正心如明镜,段晓棠也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
吴愔设下埋伏,请君入瓮,意图除掉吴融,可吴融这般从容脱身,恐怕也没那么清白。
他行的险策,约莫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已料到吴愔会狗急跳墙,暗中做足了准备。
待段晓棠率军赶至玄武门,亲眼见到战场的乱象与吴融的从容模样,这份猜测便彻底坐实了。
吴融若当真是毫无防备,乍然遭遇吴愔的伏击,即便有北衙的生力军随后赶到,恐怕也早已丧命于吴愔的剑下,哪里还能安然无恙地等到右武卫的援军到场,甚至还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被无数权谋作品打磨出的直觉,让段晓棠愈发怀疑,吴愔决意在玄武门了断兄弟恩怨,其中未必没有吴融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吴融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自保,而是要彻底将吴愔踩在脚下,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甚至还要借着这场乱局,拖更多与吴愔相关的人下水,扫清更多的障碍。
这一次,段晓棠带着被囚于囚车中的罪人吴愔,并未前往商议政事的政事堂,反而径直去往了举行朝会的大殿。
队伍行至半途,范成明从后面追了上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囚车中的吴愔,他总觉得,这般简单的囚法太过不妥,万一吴愔一时想不开,在囚车中撞柱、咬舌自尽……那他们这些押解之人,难免会落得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段晓棠瞥了一眼囚车中垂头丧气的吴愔,兵败那一刻,都没有立刻自杀,往后,他更不会求死。
范成明为求稳妥,还是快步上前,往吴愔口中塞了一块粗布,万一吴愔情绪激动之下,口出狂言,说出些忌讳之语,他们这些人,总是不好听的。
就在此时,吴融带着一众亲卫,在前方停下脚步,堵住了段晓棠一行人的去路。
右武卫的将官见状,迅速竖起一道人墙,紧紧围在囚车附近,隔绝了兄弟二人相见、相交的可能。
吴融微微踮起脚尖,目光似乎想越过人墙,却又在触及囚车轮廓的瞬间低垂下去,仿佛不忍卒睹。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激战后的沙哑与深深的倦意: “二哥,我们兄弟……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袍袖上的血渍,声音压在喉底,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真实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辨别的痛色。
语调中的疲惫如此真实,若非段晓棠亲历了玄武门内的战事,几乎也要被这浓重的、兄弟阋墙的悲剧感所笼罩。
她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所有的审视都掩藏在恭谨的沉默之下。
吴愔固然是个真畜生,但吴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番惺惺作态,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罢了。
此情此景,段晓棠总不好说什么“你家祖坟没埋对”的轻佻放肆话,只能缄默不语,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范成明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对着吴融叉手说道:“王爷,您看您这一身,实在不宜见驾,莫不如先行去更衣梳洗,再前往大殿议事?”
方才在玄武门内,吴融明明被北衙军和王府卫队护在核心,从未直面厮杀。此刻却王袍衣襟染血,胳膊上有包扎的痕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多半是故意为之,只为装出一副浴血奋战、劫后余生的模样。
吴融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袍袖和臂上刺目的包扎,微微一怔,像是才注意到自身狼狈。
他苦笑着摇头,笑意未达眼底:“算了,宫中惊变初定,人心惶惶,母后与诸位大臣必是忧心如焚。我这点皮外伤,与社稷安稳相比,不值一提。还是速去复命,安定人心要紧。”
他转向段晓棠,并未行大礼,只是郑重地颔首致意,姿态放得极低:“段将军力挽狂澜,平乱安宫,于国于民皆是莫大功勋。本王……铭记于心。”
段晓棠侧身避让,语气疏淡:“分内之事,王爷过誉。”
一行人匆匆赶往大殿,刚踏入殿门,一股浓郁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取代了往昔朝会时济济一堂的热闹与庄重。
殿内的官员,全都挤在大殿前端,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着,眉宇间满是忧色。
今日,三品以下,还能跻身于此的官员,各个都有缘由。
皇室成员之中,吴淳与吴嚣的表现,最为特殊,也最为引人注目。
吴淳端坐于御台下方的位置,他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当真被今日的乱象吓着了,小脸苍白,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上隐隐有哭泣的痕迹。
对他而言,两位亲叔叔拔刀相向、喋血玄武门,早已超出了他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范围,刺激极大。
更何况,方才玄武门之乱最激烈的时候,若是吴愔或是吴融任意一人,冲破南、北衙的围剿,提着对方的脑袋直入大殿,恐怕都会对他这个监国皇孙下手。
毕竟,他是目前最接近储位的人,除掉他,便能扫清夺权路上的一大障碍。
这般想来,或许吴愔得手,除掉了吴融,对他而言,反倒是个好结果。
相较于吴淳的恐惧,吴嚣的神色更为复杂。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甚至隐隐有些颤抖,这份颤抖,并非因为两位兄长手足相残、喋血宫门。
他心中满是后怕,今日清晨,他本打算出宫,查看王府的营造进度,若非中途被一些琐事耽搁了些许时候,他早已半只脚踏进了玄武门的绞肉场,沦为乱军之下的亡魂。
吴嚣远远听见喊杀震天,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拔脚跑回深宫,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直到被内侍传召,才敢小心翼翼地前来大殿议事。
凑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不知是吴愔早有谋划,想把吴融、吴嚣一锅端了,还是吴融暗中布局,想把吴愔、吴嚣一勺烩了,亦或者有人背后谋算,想将老吴家年长的皇子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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