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又稠密了起来,敲在宗府高耸的檐瓦上,发出沉闷而连绵的细响,宛如无数冰冷的手指,永无止境地叩击着这片深宅大院的魂灵。
夜色浓得化不开,沉沉压在雕花的窗棂之上,唯有花厅之内,几盏硕大的青铜灯树还在奋力燃烧。
烛火被窗隙钻入的湿冷气流撩拨得摇曳不定,在那些紫檀木的沉重案几上、在数张或苍老或紧绷的面孔上,投下扭曲晃动、深不可测的阴影。
空气凝滞如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粘稠的阻力。
几位须发花白、穿着体面锦袍的宗家长辈,各自占据着厅中几把最上等的交椅,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些眼神在明灭的烛光下显得浑浊而叵测。
偶尔有压抑的干咳声突兀地响起,又迅速被令人窒息的寂静吞没,只留下更深的焦躁在无声地蔓延。
“岂有此理!简直是奇耻大辱!”
宗琬三叔公的声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砸进这片压抑的死寂里。他本就高大壮硕的身躯因怒气而更显膨胀,粗重地喘着气,几步冲到供桌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坚硬的桌面上。
“砰!”一声巨响,震得烛火猛地一矮,供桌上的香炉都跟着跳了一下,簌簌落下几点香灰。他布满红丝的双眼死死瞪着摇曳的烛火,仿佛那跳动的火焰就是他那胆大妄为的侄女宗琬的脸。
“一个破落浪荡子!一个只会写几首酸诗,整日醉醺醺的狂徒!”
三叔公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嗡嗡回响,带着一种要将屋顶掀翻的狂怒。
“李白?他也配?靠着几首歪诗在长安混得几分虚名,就妄想攀附我宗氏高门?还入赘?哈!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欠下的那些酒债,怕是把他卖了十次也还不清!琬娘她…她竟敢!她竟敢引这等货色入门,还要我们认他做宗家女婿?她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叔伯长辈?还有没有宗家的脸面?”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出回声,震得烛火又一阵不安地摇曳。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下沉默地伫立着,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审视着堂下这群血脉相连的后人。
“脸面?”一直端坐在太师椅里的六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细针,轻易地刺穿了三叔公的咆哮。
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碗里根本不存在的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烛光在他保养得宜、略显浮肿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那抹习惯性的、刻薄的笑意显得更加阴冷。
“你还在乎这个?宗家的脸面,早被我们这位‘能干’的侄女,踩在脚下不知多少回了。”
他放下茶碗,那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环视着围在桌边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回三叔公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自从老族长过世,她一个女流之辈,仗着父亲临终前几句昏聩的胡话,硬生生把持了整个宗家!族中产业,田庄铺面,钱粮调度,哪一样不是她一言而决?我们这些老骨头,可曾还有半分置喙的余地?”六叔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多年的怨毒,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像毒蛇的信子,“说什么为父守孝,暂代族务?哼,这一‘代’,就是三年!三年啊!她何曾把我们这些叔伯放在眼里?如今倒好,变本加厉,竟要招个满身酒气的穷酸诗人入赘!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彻底绝了我宗氏嫡系的血脉?还是要把宗家几代积攒下的家业,都拱手送给那个不知根底的外姓狂徒填他的酒债窟窿?!”
“义兄说得在理!”宗仁立刻接口,他身形瘦小,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山羊胡子一翘一翘,“那李白是什么人?狂徒!酒鬼!他得罪过多少权贵?前些日子在长安,不是还传他醉后让高力士脱靴?这等不知天高地厚、四处树敌的祸胎,琬娘竟要把他招进门来?这是嫌我宗家树大不招风,非要引火烧身吗?他欠下的那些烂账,难道日后也要算在宗家头上?我们这些老家伙,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不错!”七伯也沉着脸,语气忧虑,“琬娘这些年行事虽有些…专断,但打理族务还算勤勉,也算维持住了局面。可这婚姻大事,关乎我宗家血脉传承、门楣清誉,岂能由她如此儿戏?招赘一个声名狼藉的外人,族中子弟日后如何抬头?其他世家大族又会如何看待我宗家?这绝非长久之计!”
“岂止是儿戏!简直是祸乱宗族!”宗和猛地捶了一下椅子扶手,发出闷响,“她一个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就算老族长当年糊涂,让她暂时理事,可这宗家偌大的基业,难道最终要落到一个不知所谓的赘婿手里?我们这些嫡亲的叔伯兄弟,反倒成了外人?这口气,我咽不下!”
压抑了多年的不满、嫉妒、对权力的渴望,此刻如同被三叔公拍桌子的巨响彻底引爆的油桶,在封闭的祠堂里猛烈地燃烧起来。祖宗牌位沉默地俯视着这群血脉相连的后人,烛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愤怒而扭曲的阴影。六叔看着众人激愤的神情,嘴角那抹刻薄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阴冷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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