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不下?”六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浇不灭他心头算计的火焰。“光在这里咽不下又有何用?她如今大权在握,耳目众多,我们在这里说得再响,她也只当是耳边风。”他放下茶碗,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明日!就是明日!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宿老都在,还有城里与我们交好的几家大族掌柜也会来议事。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桩荒唐事捅开!把李白那点破事都抖落出来!她宗琬不是要脸面吗?我们就让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再提招赘之事!”
他猛地站起身,瘦高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长长的,几乎要触碰到祠堂高高的顶梁,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我们联名!以宗家叔伯长辈的身份,当着全族宿老和世交的面,质问她!逼她收回成命!让她知道,这宗家,还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只手遮天的!宗家的血脉和基业,还轮不到她如此糟蹋!”
“好!”三叔公第一个响应,巨大的拳头再次砸在桌子上,震得烛火疯狂跳动,“就这么干!明日就让她知道厉害!让她明白,这宗家,终究还得是我们这些男人说了算!”
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宗琬在众人诘难下狼狈不堪、被迫低头的场景。
“对!联名!当面质问她!”宗仁激动得声音发颤。
“逼她收回成命!”七伯也重重顿首。
“让她知道天高地厚!”宗和咬牙切齿地附和。
一种同仇敌忾、破釜沉舟的狂热气氛在小小的祠堂里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先前的压抑。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和狠戾的光,仿佛已经预见了明日宗琬在众人围攻下溃不成军的景象。
六叔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笑容。他缓缓举起右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
“为了宗家的血脉!为了宗家的基业!明日,就在议事堂上,让那个女人……”
“我宗家百年清誉,累世簪缨!何曾有过招赘这等辱没门楣之事?还是一个……”
他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鄙夷的弧度,仿佛口中即将吐出的名字带着污秽。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点着桌面,那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辈分和性别的威压。
花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就在这声厉喝尾音尚未散尽的当口,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雨丝寒意的夜风猛地灌入,厅堂内所有摇曳的烛火瞬间被压得伏低下去,光线骤然黯淡,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一道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身影,提着一盏精巧的素纱宫灯,悄然立在门洞的阴影里。
灯光柔和地映照着她半张脸,肤色如冷玉,眉眼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不见丝毫涟漪。
正是宗琬。她身上那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在昏暗中几乎融入了背景,唯有一抹沉静的蓝,如同暗夜里悄然凝结的冰。
她步履轻缓,一步步踏入这满是硝烟味的厅堂,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那盏提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在她周身流动,非但未能驱散厅中的阴冷,反而更添了几分幽邃难测的气息。
她径直走向三叔公对面那张属于家主的主位,步履从容,无视了那几道几乎要戳穿她脊背的、混合着惊愕、愠怒与审视的锐利目光。
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将手中的素纱宫灯轻轻搁在身旁的高几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终,落在了三叔公那张因激动而愈发涨红的脸上。
“三叔公,”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块薄冰投入滚烫的油锅,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嘈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您老的火气,还是这般旺啊。”
她唇角似乎牵起了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那弧度与其说是笑意,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侄女方才在廊下,听您提到‘清誉’二字,心中甚是不安。”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应有的温顺。
“侄女斗胆问一句,您老人家在城南‘如意坊’欠下的那笔三千两银子,年前可还清了?听说那里的利钱,滚起来可是要人命的。”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三叔公那张涨红的老脸,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
他那只还按在几面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动着整个衣袖都在簌簌作响。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方才那股冲天的气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狼狈和惊骇,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宗琬,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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