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哈哈笑起来,拍了下大腿。
“哎呀青崖老弟,你这就不懂了!目录齐全不代表实物齐全啊!咱们阴司这地方,年头久了,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前几年还闹过耗子,啃了整整一柜子卷宗呢!”
远烟看着他,那笑容像熨斗熨过。
“耗子?”她重复了一遍。
“对!耗子!”王判连连点头,“个头可大了,也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后来添了好多捕鼠夹,才消停。”
远烟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忽然开口:
“王判,您知道这次巡查为什么来得这么急吗?”
王判的笑容稍稍收敛,眼神里透出掂量的意思——像是在精准计算该怎么接话才不落下风。
远烟没等他回答,侧身从青崖手里接过那叠资料,翻了翻。
“游魂联盟的事您清楚。上面那些掌执老爷,几百年不露面,这回为什么急了?”
王判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远烟说,“腐败不查,游魂不服。游魂不服,阴司不稳。阴司不稳,六道就得乱。六道乱了,阳间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恶鬼遍地,冤魂横行。到时候,咱们谁也别想安生。”
她顿了顿。
“所以这回不是走形式。是真的要查。查得下去要查,查不下去也得查。因为没退路了。”
王判沉默了几秒,干咳了一声,手往茶杯那边伸了伸,又缩回来。
“远烟组长,”他说,“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可您知道吗,这套说辞,我听过三回了。第一回是海越来的时候。第二回是十三年前另一拨巡查。您是第三回。”
远烟按在资料本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王判看着她:“每一回都说‘没退路了’,每一回都是‘真要查了’。可结果呢?海越被降了职。十三年前那拨,查了小半年,最后调回去,升了半级。那些被查出来的问题,改了仨月,后来该怎样还怎样。”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通情达理的表情,似乎是在对巡查司的工作表示理解。
“远烟组长,我不是不配合。有些不合规的事情,我们也不愿做。可有时候,上头压下来的任务,底下人的饭碗,方方面面都得顾着。硬要查,就得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事情就办不动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卷宗,看都没看封面,直接翻开。
“轩阳,大概三十年前往生的。查出来该走下人道,最后去了上人道。为什么?因为第六判官司的佐治是他亲爹。这案子当年海越查过,证据确凿。报到上面,批下来四个字——‘妥善处理’。”
他抬起头,看着远烟。
“您知道什么叫‘妥善处理’吗?就是把证据封存,把当事人调走,把案子结了。理由?‘避免影响阴司形象,维护稳定大局’。我作为判官,也得听老爷们的话不是。”
他把卷宗合上,轻轻推回去。
远烟看着王判那张苍老的脸,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咽下。
房间里的大象人人都看得见。它巨大到无法忽视,却又被所有人默契地避而不谈。
远烟是那个负责点出大象的人。可现在随着巡查的深入,她自己也迷茫了。
这头所谓的“大象”,看起来已经大到长进了房子的承重墙里。要把它赶出去,房子可能得塌。
可是不赶,又会眼睁睁看着大象把屋子里的陈设都嚼烂。
她沉默了几秒,把卷宗收进青崖的公文包里。
“我知道了。但这回,我不会放弃。”她站起身,“不是要跟您作对,王判。您知道,这是我们的工作。接下来,我们就按部就班走流程吧。”
她顿了顿。
“另外,您说的那些‘客观原因’,我会如实记录。但记录归记录,查归查。两回事。”
王判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忙。”
谈话终止。
远烟和青崖简单道别,转身离开。
会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王判坐在原位,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小宁。”他喊了一声。
一名穿着简易工作服的秘书从侧门走出来,手上抱着些文件。
“王判。您找我?”
王判点了点头。
“那个什么……幽魂联盟的,最近消停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端起茶杯——总算能喝口热茶了。
小宁回道:“从吴司递过来的文件看,他们似乎是想搞拉锯战,一点点耗着咱们。”
王判扯了下嘴角。
这对他——或者更严格点说,对阴司所有的判官来说——都算个好消息。
游魂联盟闹得越乱,矛盾就能越转移到外边去,他们才有时间想办法应付远烟。
他巴不得每次巡查司过来,都有一波“小战争”。恰到好处地成为焦点,又能解决他们的统治烦恼。
反正和游魂正面交锋的又不是他们。
“知道了。你下去帮我把最近的判书都整理好。另外……”王判官收回思绪,顿了顿,“告诉吴文斌,对幽魂联盟,可以不用赶尽杀绝。毕竟,阳间现在人口出生少,没魂灵投胎了怎么行呢。”
小宁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好的王判,我马上去办。”
他抱着文件退出会客室,走到判官司的大门外,脸上的表情才松动了一些。
“都到啥时候了,还搞这些小动作,哎——”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身形左闪右闪,消失在灰雾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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