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黑影猛地直起身来，头转向同一个方向。它们的姿态从顺从变成了戒备。
严皓辰顺着它们的目光望去——正东面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大约三层楼高，长满了枯藤和苔藓。
岩壁顶端，一个身影落了下来。
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落地的时候，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脆响传过来，在空旷的林间格外清晰。
是一个……女人。她半蹲着缓冲了一下，然后站直了。
一身深色制服，干净利落。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半张脸。她微微眯着眼，目光先扫过那两个黑影，然后才转向台阶下方的人。
然后她停住了。
曹尔雅站在那里，手还捏着鞭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见过太多次、在梦里在幻觉在每一个她试图忘记却始终忘不掉的瞬间里反复出现的脸。
但她的视线只在上面停了一瞬。
不对。眼神不一样。他更瘦一些。下颌的弧度也略窄。
还有站姿——蔡聪涵永远是直的，挺拔的，像一棵绷紧了的树。
而这个人站在这里，肩膀微垂，重心在左脚和右脚之间来回换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走。
他不是蔡聪涵。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但另一处却更紧了。
“你是谁？”
严皓辰先开了口，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许困惑。
“曹尔雅。”
她报了名字，手里仍然攥着鞭子没有放开。
那两个黑影在这时候朝她扑了过来——但动作很奇怪。
它们好像并不想杀死她，更像要围住她、抓住她、或者不让她靠近严皓辰。
她侧身避开第一个，左手捏住手镯顶了一下第二个的冲击，同时借力往后拉开距离。
钢鞭甩出去的时候角度偏了半寸，只擦到黑影的边缘。
体术还不太行，她想道。这个念头在她自己脑子里闪了一下——换作良玉，这一鞭子早已经抽散了一只。
但她的灵力很足。鞭身划过的地方，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白色弧光，那两只黑影被弧光扫到之后明显地缩了一下，形态变得不再稳定。
她退到更开阔的地方，重新调整呼吸。
而严皓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的脸他应该是第一次见，但当她侧身避让、半蹲，扬鞭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雾气弥漫的海岸边，隔着很远听到了一段旋律。
他曾在梦里见过一个女孩子。月光下，她回过头时，脸整个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有轮廓。
而现在，这个轮廓似乎在他面前变得清晰了。
曹尔雅终于清掉了那两只黑影。最后一鞭抽散了它们之后，她喘了两口气，收起钢鞭，转过来面对他。
“曹尔雅。”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曹尔雅微微怔了一下。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的质地，咬字的节奏——和蔡聪涵太像了。像到她不得不咬住后槽牙才能稳住表情。
“你是？”她问道，突然变得有些慌乱。
“严皓辰。”
这个名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的鞭柄又紧了一下。
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在哪里呢？对了，好像在虚无之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曹尔雅问道，一边将自己的鞭子重新挂回身侧，“这里很危险，你赶紧离开吧。”
严皓辰愣了一下，随即回她，“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一直在做梦。梦里总看到一个地方。”他抬起下巴朝宫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就是那里。我想来看看。”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曹尔雅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他的脸看——认真地，长久地。
她没有在他眼睛里找到任何东西。没有怨恨，没有戾气，没有那种让她熟悉的、被压了很久的暗色。
他的眼神是清透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她刚刚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了。
“这里不安全，”她说，“我送你离开这儿。”
严皓辰点了点头。
“你呢？你会走吗？”
“……我还有任务。”
“那，”他没问是什么任务，只是顿了顿，“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曹尔雅没有回答。
她沉默地走在他前面，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得很稳。
到了蔡聪颖家楼下，严皓辰掏出钥匙开了门。曹尔雅站在门廊外，没有跟进去。
但门开的一瞬间，蔡聪颖正好从客厅里走出来。
她看到了曹尔雅。
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个鼻梁、那个下巴的弧度——她用了至少十秒钟才把它和记忆中的另一个人对上号。
二十二岁的曹绮静。穿着素色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挎着一篮子新摘的栀子花。
“绮静？”
蔡聪颖的声音飘出来，又轻又空，像在梦里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忽然红了。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曹尔雅的脸颊，然后她停住了。
她终于看清了——衣服不一样，气质不一样，头发也不是辫子。
但那五官的重合度高得让人心惊，高到让她在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和记忆的界限。
蔡聪颖的手垂了下去。
她整个人往前倒了一下，被严皓辰一把扶住。曹尔雅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忙，但蔡聪颖已经阖上了眼睛。
严皓辰抱着伯母，抬头看了曹尔雅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慢慢浮上来的了然。
曹尔雅站在门廊下，看着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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