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寒垂着眼坐着没动,任她摆弄。
盛玉华擦完之后把帕子搭在架子上,正要转身回去,手腕被他攥住了。
季明寒把她拽到面前,仰头看她,眼底的光在烛火下显得安静。
盛玉华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季明寒没说话,把脸埋进她的腰腹间蹭了蹭。
这人在外面冷的骇人,回到屋里就卸下了防备。
盛玉华无奈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刚擦干的发丝又被她揉乱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开:“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季明寒的声音从她腰间闷闷的传出来:“嗯。”
但他没松手。
盛玉华叹了口气,由着他黏了一会儿,才把人掰开塞进被子里。
她吹灭了蜡烛躺下来,黑暗中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到了怀里。
盛玉华已经习惯了,闭上眼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了过去。
明天,有人请吃饭。
很好。
她最喜欢赴宴了,尤其是送钱的宴。
……
第二天傍晚,瘦西湖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暮色。
盛玉华换了件广袖裙,发髻上只簪了那支季明寒亲手雕的木簪,看着朴素,骨子里的气韵却压的满场贵妇们抬不起头。
季明寒穿了件长衫,腰间悬了枚玉佩,负手走在盛玉华左手边。
晓晓和丁丁跟在后面,一个耳朵里塞着微型接收器,一个怀里揣着算盘。
水榭建在湖心,三面环水一面搭着浮桥,灯火通明,丝竹声远远就能听到。
一家四口踏上浮桥的时候,水榭里头说笑声忽然断了一截。
离门口近的那几桌先停了,接着是里面,等他们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整个水榭安静的只剩下湖风灌进来的呼呼声。
无数道目光齐聚在他们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同情、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的冷漠。
盛玉华把这些视线扫了一遍,表情连个波动的没有。
一个管事从侧面迎上来,脸上挂着假笑,弯着腰把他们往最边角的桌子引。
那张桌子在最偏僻的位置,靠着敞开的窗户,秋夜的凉风一阵阵灌进来。
桌上连壶热茶都没有,只摆了一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水,杯沿上还有层茶垢。
丁丁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茶垢,嘴角抽了一下。
管事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今儿来的客人多,好位置满了,委屈几位凑合一下。”
盛玉华没搭理他,径自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季明寒在她身旁落座,手指在桌面上随意的点了两下,然后把那壶水端起来丢出了窗外。
咕咚一声,壶沉入了湖底。
管事的脸僵了一瞬,识趣的退了。
正厅里的嗡嗡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有人说今晚这一家子怕是走不出水榭了,有人说吴老爷的小儿子被废了两条腿至今下不了床,还有人压低声音说湖底下早就沉着数不清的棺材板子。
盛玉华充耳不闻,从袖中取出一只紫砂壶和两只品茗杯,摆在桌上。
这套茶具是她的随身物件,紫砂壶养了三年的包浆,温润的很。
季明寒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一捧龙井铺在壶底。
然后他把紫砂壶拎起来放在掌心。
盛玉华看见他掌心泛红,壶壁上一层水雾凝了上去又迅速消散。
不到十息的功夫,壶嘴冒出了一缕烟。
水开了。
正厅里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季明寒面不改色,提壶冲泡了两杯龙井递给盛玉华一杯。
盛玉华端起品茗杯小口喝着,另一只手从荷包里摸出一把莲子搁在桌面上。
季明寒自然而然的拿起莲子开始剥,剥完一颗递到她嘴边。
盛玉华张嘴吃了一颗,又喝一口茶。
丁丁和晓晓从各自口袋里翻出了一副五子棋,棋盘铺在桌面上,两个孩子趴着头碰头的下了起来。
晓晓执黑先手下了个天元,丁丁不乐意:“你又抢黑的!”
晓晓理直气壮:“上回你赢了你先选的白,这回轮到我。”
丁丁嘟囔了一句什么,老老实实的执白应了一手。
这一桌四个人,喝茶的喝茶,剥莲子的剥莲子,下棋的下棋,在满堂注视中,悠闲的毫无顾忌。
正厅另一头的主位上,一张大椅上坐着个胖老头。
吴德水,五十出头的年纪,生的圆滚滚的,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到一起,透着和气。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笑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角落那张桌子。
他的右手边摆着软榻,软榻上躺着他的小儿子吴少昕。
吴少昕两条腿打着夹板,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怨毒。
他的目光钉在季明寒的背影上,嘴唇哆嗦着,跟旁边伺候的丫鬟低声说着什么。
盛玉华的余光扫到了主位那边的动静,嘴角弯了弯,又喝了口茶。
对面邻桌的一个中年人忽然放大了声音开口,刻意让整个正厅都能听见:“听说今天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把吴家少爷的腿给废了?啧啧,怕是不知道吴家在江南是什么分量吧。”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有的摇头有的叹气,表情做的十分到位。
又有人接话:“吴会长心善,换了别人早就填了湖,还能给他们发请柬?活着来就不错了,能不能活着走可难说。”
这些话讲的不大不小,恰好够盛玉华他们听见。
盛玉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季明寒剥完了最后一颗莲子递到她唇边,指腹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才收回来。
盛玉华吃了莲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季明寒的神情无辜的很。
丁丁在棋盘上落了一子,头也不抬的嘀咕了句:“这帮人吵死了,下棋都听不清。”
晓晓压着声音回他:“专心,你这步走错了要输了。”
丁丁低头一看棋盘,果然中了晓晓的陷阱,气的把黑子往棋盘上一丢:“你耍赖!”
晓晓眨了眨眼睛,笑的一脸天真。
盛玉华拍了下丁丁的后脑勺让他小声点。
整个水榭的气氛诡异至极,一边是数十桌权贵富商交头接耳密谋着什么,一边是角落里的一家四口安安静静的喝茶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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