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最后望了城外还在狂吼叫嚣的吐迷度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恨意，只剩一片冷漠。
他不再是突厥的守将，不再是什钵苾帐下的部曲。
从今往后，他只是拓跋烈，一个只想保住鲜卑火种活下去的鲜卑儿郎。
可这城头之上，并非全是追随他的族人。
余下守兵，除了他麾下浴血死战的鲜卑子弟，还有什钵苾特意安插在身边的突厥副将苏尼。
名义上是前来相助守城，实则从头到尾都是监视，死死盯着拓跋烈的一举一动。
突厥王族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鲜卑遗部，派苏尼前来，便是为了钳制他。
但凡拓跋烈有半分异心，便可就地斩杀。
苏尼生性凶悍高傲，骨子里蔑视所有依附突厥的亡部。
他平日里便处处压制鲜卑士卒，此刻见拓跋烈麾下族人搀扶伤兵，朝着暗梯挪动身形。
当即怒喝一声，大步上前马刀封死梯口。
“拓跋烈！你要往何处去！”
苏尼身形粗壮，满脸络腮胡，眼中凶光毕露，吼声如同荒原野狼咆哮。
“城池未破，大战未歇，你身为守将，竟敢擅离阵地！”
“殿下命我监军于你，你今日敢踏下暗梯一步，我便以叛贼之名斩你首级！”
他身后的突厥本部士卒尽数拔刀出鞘，层层围堵，刀光森冷，满是敌意。
他们本就奉命监视，此刻见主将欲撤，更是认定鲜卑人要反，丝毫不肯退让。
拓跋烈面无波澜，弯刀微抬，声音粗沉冷硬。
“西门守不住了，再拼下去，不过是把骨头埋在城头。”
“我麾下鲜卑部众，自此退入内城。其余人，各寻生路。”
苏尼闻言怒火暴涨，只当他临阵叛逃，当即挥刀便劈。
“卑贱鲜卑余孽！敢弃守逃遁！”
“我当初就该建议殿下，直接剁了你的脑袋！”
他手中突厥重马刀高高扬起，刀背沉厚，借着草原勇士天生的蛮力当头砸劈而下，风声呼啸，势大力沉。
突厥马刀本就是为骑战劈杀而生，一刀落下，便是要凭蛮力直接劈断筋骨。
拓跋烈神色冷沉不退，腰间祖传新月弯刀顺势横撩。
“铛 ——！”
金铁巨响震彻城头，火星四溅。
厚重马刀劈在弯刃之上，刚猛巨力撞来。
拓跋烈脚下稳扎，借弯刀流畅弧度轻轻一卸，竟将苏尼满身蛮力尽数偏开。
苏尼心中大惊。
他一身悍勇蛮力，向来无人能硬接，今日竟被这鲜卑人轻巧化开！
“鲜卑狗！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力气！”
“那天与那裴元庆斗，怎么不见你拿出这般勇武？！”
苏尼连声怒吼，可手下的动作却是不停，连环挥刀。
一时间，横劈、竖斩、斜砸不断，重刀狂风骤雨般压上，招招都是突厥搏杀死招。
只求以力压人，一刀斩杀。
可大魏鲜卑弯刀本就天生克制突厥重刀。
拓跋烈身形辗转，弯刀旋绕不止，不硬碰、不硬接，只以刃口偏锋引开对方重刀。
苏尼每一刀都劈在空处，蛮力倾泻不休。
他越砍心越躁，气息也是愈发急促粗重。
可忙活了半天，却连拓跋烈的衣甲都碰不到半分。
几番狂劈无果，苏尼怒极发狂，只见其沉腰拧身，借着全身力气一记横扫，重刀直劈拓跋烈腰肋，势要将人腰斩。
可就在刀势最猛的刹那，拓跋烈脚下斜踏，身形倏然侧闪。
而弯刀顺着对方马刀刀背顺势滑下，刃口相扣，猛地向内一绞！
“呃 ——！”
苏尼虎口剧痛，重刀险些脱手飞出，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
拓跋烈趁势沉腕，刀尖轻挑，瞬间划破苏尼肩头皮甲，血光一闪而现。
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未下死手，而是选择将刀刃一收再度格挡，随即冷声道。
“苏尼，我只带走我的鲜卑族人，不与突厥结死仇。”
“你若执意再拦，我便不再留情。”
苏尼又羞又怒。
身为可汗亲遣监军，突厥本部悍勇勇士，竟被一个鲜卑降将以巧劲全程压制，颜面尽丧。
这时候，无论拓跋烈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的。
“鲜卑狗！本将非砍下你的狗头不可！”
他嘶吼着再度狂冲而上，重刀劈得愈发疯狂。
可无论如何发力，却始终冲不破拓跋烈的弯刀守势。
……
与此同时，城头厮杀也已然炸开。
苏尼带来的突厥战士尽数拔刀围上，拓跋烈麾下鲜卑亲兵当即挺刀相护。
双方皆是带伤死战。
鲜卑儿郎本就隐忍狠厉，此刻为保族人脱身，出手毫不含糊。
他们不贪杀、不恋战，只格挡逼退、撞开路径，死死挡住突厥兵的围攻，为自家主将开路。
乱战之中，突厥兵仗着人多，挥舞重马刀猛冲硬砸。
鲜卑人则借着弯刀灵巧身法游走卸力，短兵相接，一时间，闷哼、刀击之声不绝于耳。
城楼之上的巨变也是让正在攻城的铁勒人傻了眼！
吐迷度与菩萨相视一愣，皆是搞不清城楼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打着打着，守军自己先内讧了。
但是不管原因是什么，吐迷度与菩萨心中都明白，这就是破城最好的时机。
“儿郞们，这些守城的小崽子已经发狂了，他们已经守不住城楼了！”
吐迷度振臂一呼，高喊道。
“拿起你们手中的刀，随我一同拿下城楼！”
“杀呀！”
几乎同时，铁勒士兵之中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这是誓要拿下城楼的决心和勇气！
城楼之上。
缠斗许久的苏尼早已力竭，呼吸粗重如牛，身上也是添了数道浅伤。
他心里清楚，西门外铁勒大军已然破城在即，不能在和拓跋烈缠斗。
满心不甘之下，苏尼怒声嘶吼，狠狠一刀劈空震开拓跋烈，猛地向后急退，厉声喝令麾下突厥兵。
“所有人！马上死守城墙缺口！同时也不许放鲜卑人脱身！”
他向着身后看了一眼，对几个亲兵大声喊道。
“还有，你们几个，即刻下城，快马赶回北门，向殿下禀报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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