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了一整夜的星辰终是困倦,一个个合上了眼,拉起云彩遮盖。
日出,东方现出红彤彤一轮。
清凉开始逃窜,带起了早晨最后一缕令人舒坦的风。
叶正心接过下人送来的早餐,亲自送入房中,摆好之后,待叶升坐下之后才开口:“昨晚有了些消息,加之父亲今日不去朝会,怕影响父亲睡眠故此没有通报……”
叶升听闻之后,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里面的馅汤滴落至碗里:“你认为镇国公能做到吗?”
叶正心欠身:“有难度,但他是镇国公,父亲见识过他的厉害。”
叶升低头对付了两口:“怎么听你这话,似乎对为父所作所为不满?”
叶正心让其他人退下,这才坐在叶升一旁,满是忧虑地说:“父亲,镇国公还是一个知府的时候,你们便打过交道,当时还给了他一个亲卫,泉州卫能打败羽林卫,那惊天的一战背后,也有父亲的功劳。”
“按理说,父亲应该与镇国公交好,即便不走动,也应该保持相安无事,彼此不扰。可这一次,夫君直接参与到了针对镇国公的图谋之中,还用数万农工作筹码施压,我实在看不懂。”
叶升皱了皱眉头:“给了他一个亲卫?想起来了,潘归田,说起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知这个家伙现在是死是活。”
叶正心并不在意潘归田的死活:“泉州卫四大教头,吕常言、萧成、潘归田、月空。吕常言成了镇国公府的管家,萧成是其贴身护卫,月空那个僧人,也已经完成了南少林寺的重建,是个德高望重的住持,只有潘归田,不见了踪迹,也不见了消息。”
“可不管怎么说,潘归田毕竟跟着父亲多年,舍肉给了镇国公,为他做了多少事,你们之间是有共同话题,可以坐在一起聊聊过往,实在没必要起冲突吧?”
叶升拿着汤匙,喝了几口,喃语道:“月空那个和尚还活着吗?”
叶正心愣了下,注视着叶升:“父亲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叶升抬起头,目光深邃:“为父问你,哪怕我与镇国公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推杯换盏,能给叶家带来什么?他镇国公会给我们企业,还是会给我们红票,还是说给我们一条致富之路?”
“他什么都不会给!魏国公与他够亲近了吧,徐允恭是他的弟子,他给什么了?曹国公府有些产业,还是曹国公自己做的,而且规模甚小,镇国公给他们什么了?”
“镇国公不会给我们钱财,也给不了我们保障子孙后代生活的法子。除了兼并田地外,能给你们带来保障的路就一条:那就是投资工厂。可现在,他连我们这唯一的路也要给摆上拒马,设个关津,告诉我们,想要钱必须留下一部分钱!”
“孩子,为父为朝廷立下过功劳,身披数创,流过的血可不少!到了这把年纪,就想安稳一些,赚点钱,自己过个舒坦的晚年,也给你们留下一笔财富。”
“可是他连这一点都不让我们做!你让我如何与他走动,如何坐在一起,如何回忆洪武七年?这条路不是为父选的,是镇国公逼着我们走的,我们原本可以走另一条路。”
叶正心知道,另一条路指的是就兼并田地。
只是现在,兼并已经列为朝廷禁区,有了一套完整的法律,一旦越界被查出来,很难全身而退。
虽然众人都知道,兼并田地这事并没有杜绝,但隐患太大,操作空间有限,谁也不敢有大的动作,而小动作,如何让大家庭过上优渥的生活?
可问题是——
生活一定要优渥吗?
叶正心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也不追求奢靡享受,相反,因为对道法相对推崇,整个人更希望日子是清静无为,与世无争,少点纷扰。俸禄够一家人生活,能养一些下人,不愁吃穿就够了,投资工厂有点收益补贴家用,也行,可若是这分红少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理念上的不同,让叶正心与叶升在看待具体问题上出现了严重分歧。
叶正心见父亲语气坚定,便也没再争执,而是问道:“我让人打探过了,镇国公放出的消息已经在农工里传开了,那些人盼着好日子过,应该不会再闹事。”
叶升冷笑:“不会闹事?一个月,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金陵,他们住哪里,吃什么?工厂可以住人,虽然拥挤还是高低床,但好歹能住,工厂也可以免费吃饭,饿不死他们。”
“现在让他们失业,居无定所,吃饭还需要自己掏钱,这夏天白天无所事事,晚上还要在外面被蚊虫叮咬,下雨时只能淋雨,若是再病死几个……”
“想在金陵吃喝一个月,可不容易,何况夜长梦多,谁能说准这些人不会再起来闹腾?一个月以后的大饼,填不了今日咕咕作响的肚皮,人啊,其实大部分不会看那么长远,只想着眼前的蝇头小利……”
叶正心皱眉:“难道勋贵还要对农工有些手段,继续闹事?”
叶升吃饱,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将帕子丢在桌上,起身道:“你这孩子,不要因为敬重某个人,就忽视了自家的利益。他顾正臣再好,也好不到我们身上,人要多为自己着想,为自家着想。”
叶正心刚想说话,管家叶欢便走了过来,行礼之后,言道:“老爷,少爷,应天府衙有了一些动作。”
叶升心头涌上几分不安:“什么动作?”
叶欢回道:“应天府衙贴出告示,在金川门外圈地,设置八千顶帐篷,设粥棚五十座,以收留、赈济无处可去、吃饭困难的百姓。”
叶升瞪大眼:“什么?”
叶欢喉咙动了动,低头继续说:“告示还说了,赈济持续一个月。”
“一个月?”
叶欢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这,应天府与镇国公有勾结不成,他们怎么就联手了?再说了,失业农工并非流民,岂能用赈济之法,这是乱来,是不顾王法,是空费国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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