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矿长和赵守仁是跑着下井的。
东二掘进面,皮带机停了,掘进机歪在煤壁前面,截割头耷拉着,旁边围了一圈人,
这次不是截齿崩断,不是液压管爆裂,也不是主泵轴断裂。这次是整台掘进机的传动系统烧了,烧得彻底,
赵守仁蹲在掘进机侧面,头灯的光照着传动系统的残骸。
齿轮箱外壳裂了一道口子,黑乎乎的油从裂缝里渗出来,淌在底板上,凝成一滩。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壳,被烫得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沿着裂缝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
“整个传动烧了,截齿也崩了,崩了一排。”
王矿长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拿手电照了照截割头,又照了照散落在煤堆里的断齿残片。断口参差不齐,有的崩了半截,有的从根部齐茬断开,茬口亮晶晶的。
“齿飞出去砸着人了?”王矿长扭头问。
一个工人指了指巷壁上一块新鲜的砸痕,回道,“先砸的墙,弹回来砸在老马的后背上。亏是卸了力,加上冬天穿得厚,棉袄外面还套着防冲服骨头没事,就是砸得狠了,后背肿了一片。”
“人呢?”
“送上去,李矿开车带人去医院检查了。”
王矿长似乎松了口气,蹲在那儿,手电的光柱停在传动系统烧毁的位置,照着一片狼藉的金属和油污,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直起身,搓了搓手上的油泥。
“传我的话,东二面暂停施工。机器别修,现场保护起来,先别动,任何人不得靠近。”
赵守仁知道王矿长说的“先别动”是什么意思。这个现场不是留给机修组的。
跟在身后的安全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工人们陆续撤了。王矿长和赵守仁并排往回走,两人都没说话,巷道里只剩下局扇的嗡鸣声。
从罐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井下干了不知道多少倍,赵守仁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点机油味才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走,回办公室说。”
“嗯。”
进了办公楼,上到二楼,王矿长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赵守仁先进,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被隔在了外面。
王矿长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赵守仁,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寻思着,安静的嘬了一根烟的时间。
终于,王矿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老赵,你说实话,这事儿,你怎么想,”
赵守仁没接话,把烟抽完,也摁灭了,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老狼沟垅图》,递给王矿长。
“你先看看。”
“啥?”王矿长接过来,凑到台灯下,发黄的纸页,碎裂的残缺的边角,字迹歪歪扭扭的,“见黑水即收镐,犯者偿。”
他看了半天,“什么意思?”
“以前听人说过一嘴,煤耗子挖煤窑,要是挖到龙筋,会出黑水,诸事不顺。”
“龙筋?”
“老话,说是地底下有龙脉,煤窑挖到龙筋上,就会出黑水,然后各种怪事不断。机器趴窝,设备烧毁,人出事,都是龙筋被惊动的征兆。”
王矿长把垅图放在桌上,“那这犯者偿呢?”
“就是挖到龙筋还不收手,继续挖,就得拿人命来偿。”
王矿长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页。
背面的字洇得厉害,只认出一小半,“人未出、垅口填矸、未回填……福兴垅,民国廿年封。”
“那窑里有人?”
“不知道。”
王矿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是迷信。”
“是迷信。”赵守仁说,“但事儿是真的。”
王矿长没接话,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那你说怎么办?”
赵守仁答非所问,“我给钱总发信息了。”
“发信息?”王矿长一愣,倒不是觉得赵守仁这饶过自己直接联系钱吉春有什么不对,而是想起矿上传的,老赵和钱吉春的关系不一般。眼下,倒是证实了。
“钱总怎么说?”
“没回我,许在忙。不过我想,要弄清老窑的事儿,得找老狼沟附近的老辈子人问问。这地方解放前就有煤窑,老辈子人应该知道些底细。”
“然后呢?”
“然后,还得找人来给看看。”
“看什么?”
“就是看看。”
王矿长明白了。
“你认识人?”
赵守仁想了想,回道,“我认识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还一个……我刚参加工作刚下井的时候,干活的矿上也遇到过怪事儿,后来找的一个叫麻三爷的给解决的。”
王矿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麻烦?”
“我年轻的时候,在晋省一家公家的矿上干端头工,”赵守仁说,“那矿不大,年产几十万吨,但井下条件差,巷道矮,顶板碎,干活得弯着腰。”
“有一段时间,井下总出怪事,不是机器坏,就是顶板掉渣,最邪门的是,矿灯总是在一个面就断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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