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风从西边来,贴着结了冰的湖面滑过,把路面上最后几片干透的梧桐叶卷起来,又丢下。
寒假近在眼前,但更先需要应对的,是考试周降临。
骑车的,走路的学生都一个表情,行色匆匆,想着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看书备考。
李乐把二八大杠的车把往左带了带,车轮碾过一洼没化透的冰碴子,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听着像李笙在啃糖葫芦上面的冰糖。
车后座上的钱吉春一只手扒着李乐的棉衣后摆,另一只手抠着车座底下的弹簧,把一双沾了泥星子的皮鞋往车架子上收,两条腿曲着,姿势不大体面,好在没摔下去的意思。
“淼弟,这大冷天,我自己走就是。”钱吉春呼出一口白气。
“你自己走?别看这地方不大,可岔路口多,楼长得又都一个德行,外人第一次来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李乐侧过头,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砖,车身颠了一下,钱吉春往后一仰,赶紧抓紧了弹簧,“你这后座也忒硬了,好歹垫块海绵,沟子硌得慌。”
“垫海绵?你坐的是二八大杠,不是迈巴赫62,就这两步路,忍忍就过去了。”
“行行行,你老李家的路,你说得算。”
自行车在校园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排落尽了叶子的白蜡树,又经过一棵只剩半截枯枝的老槐。
路两边偶尔有学生抱着书经过,看见一辆二八大杠载着两个大男人,一个在前头昂头挺胸,蹬得气势如虹,一个在后头坐得缩头缩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诶,钱总,你那个大河总裁班的入学通知收到了么?”李乐问了句。
“收到了。”钱吉春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二月份开始上课,到年底,一共分什么四个模块儿,还得去红空、丑国、法兰西。”
“那边发了个课表给我,又是战略管理、顶层治理、领导力的,听那个林小姐说我听着都头大。我连初中都没上明白,那个本科证都是买的,能行?”
“怎么不行?”李乐说道,“你只是学历低,又不是能力低。上那个课,最根本的目的是提升眼界、圈层和自我提升。你在麟州那一亩三分地上,抬眼能看见什么?”
钱吉春想了想,“黄土梁子。”
“所以你得换个地方抬头。”李乐说着,使劲蹬了两下,避过前面一个慢悠悠骑着车的女生,“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干些啥?”
“打牌、喝酒。”
“都跟谁?”
“还能有谁,麟州、雍州、长安那一帮子老板,还有些老弟兄。”
李乐笑了一声,“这些人里有比咱生意做得大的么?”
钱吉春想了想,“没有。”
“那这帮人是用得着咱们的地方多,还是咱们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多?”
“他们用得到咱们的地方多。”
“还是的。”李乐回过头,飞快地看他一眼,“不是说那帮人不能交,过命的交情有时候比什么都值钱。可人么,钱已经赚到一定程度了,就要找机会花时间和高人一起,把眼界抬高放开,把心眼磨圆一点,把路子再铺宽一点,你得跟高手下棋,跟比你走得远的人一起琢磨事。”
“你上这个班,接触一些其他行业、其他地方的人,能看看别的行业的人在琢磨什么,帮你登高望远,看到一些不一样的大趋势。想清楚我这门生意十年后在哪、现在该往哪转。从干活的人变成看路的人。”
“你在麟州说了算,可出了那道沟,事儿就不一定按你的规矩来了。”
“还有,”李乐把车把又拧了一把,“给自己松松绑,照照镜子。你身边那圈人都是熟人,求着你的人,就容易顺着你说话。”
“可你进了一个新场子,那帮人跟你没什么旧账,他们看你的眼光,也许比你的老弟兄更锋利。”
“混下来,同学变成镜子、变成肩膀、变成资源池。找人、合作、打听消息,都比那些饭局靠谱。”
“这种学习班,本身就是用来互相接得住的。”
钱吉春咂了咂嘴,“你说这些我明白。可人家能看上我这种煤耗子出身?”
“屁。”李乐嘁了一声,“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万安比谁差了?去年多少业绩?”
“业绩?财务给报的,预计算上化工那些,合并口径,两百多个。”
“那不就结了?万安也就没上那什么榜单,要不然,五百强都能挤进去。你怕个甚球。”李乐说着,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再说,到这个层次了,除了个别人的人品、为人处世,在身份上,不存在谁看不起谁。”
钱吉春在后头咧了咧嘴,“嘿,淼弟,你这一说,我倒来劲了。”
“到时候去上课,别缩着。”李乐说。
“这你放心,”钱吉春拍了拍车座,“论交朋友,我老钱在行。”
“那就成。”
两人说着,车已到了静园那排月亮门前。
李乐捏了闸,单脚支地,侧身让钱吉春下来。
钱吉春跳下车,拉了拉裤子,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栋红砖墙、红窗框的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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