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仁带着许中梁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一眼先看见的是那个身材高壮的圆寸脑袋,正和那个扎发髻的男人正站在一面墙前,眯着眼打量上面挂着的矿井示意图,听到门响,扭头看过来,打量着来人。
而钱吉春瞧见赵守仁进来,笑道,“哟,守仁,来了?”
“钱总,白总。”
“球锤,还叫大春,听着顺溜。”钱吉春笑道。
“算了,再这么叫,就不识好歹了。”赵守仁摇摇头。
“那叫老钱,别叫总。”
“就是,小白,就小白。”白洁一旁也跟着附和。
“嗯。”
边上李乐一听,问道,“怎么,钱总,你们认识?”
“他家也是岔口的,在三巷,我们从小玩儿到大,现在在这里是掘进队的队长,守仁,这是咱淼弟,西垣李家的。”钱吉春嘴上这么说,可李乐从他和白洁的表情里,看出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想了想,就没多问。
听到西垣李家,赵守仁这才想起是谁,忙点头,“李总。”
“什么李总,”钱吉春一扯李乐的袖子,拉倒赵守仁面前,说道,“淼弟,我给你说,守仁他奶是你们李家二房的三姑奶奶,你们算是正经亲戚,是老表,你得叫表哥。”
“这样啊,守仁表哥。”李乐上前,和赵守仁握了握手。
赵守仁只感觉大,宽厚,掌心粗粝,不是那种细皮嫩肉的,力道里带着一种亲热。
“这位就是许老师吧?”李乐看向许中梁。
王矿长上前,“李总,钱总,白总,这位就是许老师。”
许中梁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和几人打了招呼。
“许老师,李乐。这是我师兄,荆明。”李乐介绍。
“你好,许老师,”
“您客气。”
钱吉春招呼众人坐下,王矿长负责倒茶。
荆明结果茶杯,道声谢,转而看向赵守仁,“赵队,听说有本册子?”
赵守仁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那本《老狼沟垅图》,递给荆明,“老档案室翻出来的,压在一摞旧资料底下,您瞅瞅。”
荆明放下茶杯,拿起那本册子。
没先急着翻,而是用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遍,又凑近了看纸页的颜色和纹理,然后把册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透了一下。
“东西对。”荆明说,“这是解放前佳县峪口出的麻纸,也叫马兰纸。原料是马兰草,陕北遍地都是。纸面粗糙,纤维粗大,但韧性好,不容易破。当年陕甘宁边区政府用的文件纸,大都是这种。”
李乐笑了一声,“你这都知道?”
“古籍文献学的基础课。”荆明头回道,“分辨纸张年代、产地,是必修的。你总不能把一本民国的手抄本当成宋版书来估值。”
说着,开始翻册子。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等翻到福兴垅末端那五个扛锄头的小人时,停了一下,凑近了看,又翻到背面,看那行被水渍洇得模糊的字。
“人未出,垅口填矸,未回填……福兴垅,民国廿年封。”
他放下垅图,琢磨了一会儿,问许中梁,“许老师,你下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东二面巷道两侧的煤壁,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许中梁想了想,“特别的地方……掘进工作面后方有一片煤壁的颜色发乌,跟周围不太一样。我拿地质锤敲了两下,声音也不对,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荆明点点头,目光回到那幅图上,“你敲的那段,跟图上的位置对得上。”
许中梁说道,“是对的是,不过福兴垅的走向,虽然初步判断的老巷位置基本吻合,但有一个疑点。”
“您说。”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窑积水,水流应该沿着煤层倾向往下走,不会往我们这边渗,除非老巷和东二面之间有一条贯通性裂隙。
你做过示踪试验?荆明问。
没有,矿上的条件做不了这个。但我看过水样的COD和离子成分,不是标准的老窑水,更像是裂隙水混了某种有机质。”
李乐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机质?”
许中梁看了他一眼,“就是水里溶了一些有机物,可能是煤岩微生物作用后的产物,也可能是别的东西。COD高得不太正常,但又不是硫化氢那种典型的还原环境指标。
荆明点了点头,又问,“许老师,你下井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那个区域的气温、湿度、风流向,跟巷道其他地方不一样?”
许中梁愣了一下,“你这么说……确实有。”
“东二面掘进工作面后方大约二十多米,气温比其他地方低了两三度,湿度也大,风到了那个位置,会有一个明显的回旋。”
“那就不只是积水。”荆明说,“如果只是积水,温度会低,但风的流向不会变。”
“风的流向变了,说明那个位置有一个空间结构上的突变。可能是采空区,可能是塌陷区,也可能是……地层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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