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彼得是从医院一个值班护士那里听说的。
麦克没有在医院里哭。
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崩溃。
他签了那些需要签的文件,然后他走出了医院的后门,走进了那条窄巷子,靠着那面爬满藤蔓的砖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第二天,麦克递交了辞职信。
他在信里感谢了詹姆斯给他这个机会,感谢了保罗在工作上的帮助,感谢了每一个和他共事过的同事。
整封信里没有提到彼得·帕克的名字。
詹姆斯收到那封辞职信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放在了抽屉最里面,锁上了。
那笔钱——彼得以麦克的名义取出来的那笔钱——最后被捐了出去。
不是彼得捐的,是麦克。
他在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之后,把那张卡里的余额全部转给了一家肾衰竭患者救助基金会。
转账的备注栏里什么都没有写,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后来,彼得再也没有见过麦克。
彼得有时会在深夜荡过曼哈顿上空的时候,想起麦克。
……
当晚,七点二十五分。
曼哈顿中城,皇家剧院。
剧院的正门是一个巨大的拱形门廊,两侧各立着一根爱奥尼柱式的石柱,柱头那对优雅的涡卷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精致的阴影。
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霓虹灯牌——“ROYAL THEATRE”,字母是深红色的,在夜空中像一串燃烧的宝石。
门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迟到的观众正在检票口慌忙地翻找着手机上的电子票二维码,橘色的灯光打在他们焦急的脸上,让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带上了一层戏剧性的、近乎舞台化的质感。
彼得站在门廊下面的一根石柱旁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仰头看着那块霓虹灯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脚上是一双他擦了十分钟的棕色皮靴,他的板寸头在门廊的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金色光芒,额前有一小撮因为被风吹乱而没有来得及梳理的头发,像一个倔强的逗号。
他到得很早。
七点十五分就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对于一个迟到是常态的、连交稿都从来没有准时过的人来说,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奇迹。
但彼得自己知道,这不是奇迹,这是一个承诺。毕竟玛丽·简说过,
“你每次说保证的时候,我都会做好你可能来不了的心理准备。”
他不想让她再做好了那种准备了。
至少今晚不要。
他买了花。
满天星配白色雏菊,用深蓝色的包装纸裹着,系了一根银灰色的丝带。
花店老板娘问他送给谁,他说送给女朋友,老板娘笑着说“雏菊的花语是天真和纯洁,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
剧院的门厅里响起了第一遍入场铃。
那个铃声清亮而悠长,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穿过门厅,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正在找座位的观众之间的缝隙,最后飘到了彼得的耳朵里。
彼得从石柱旁边直起身来,抱着那束雏菊,走进了剧院的门厅。
门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检票员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红外扫描器,脸上挂着那种在剧场工作了一整天之后特有的、介于礼貌和疲惫之间的微笑。
彼得递过手机上的电子票二维码,检票员扫了一下,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三楼左侧,第三排,过道位。”
检票员说,
“演出七点三十准时开始,中场休息二十分钟,演出结束后请不要在座位上停留,因为我们下一场是在——”
“谢谢。”
七点二十九分,彼得坐在了三楼左侧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
他把雏菊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一个等了很久的、终于要发生的、他知道会发生但依然会紧张的时刻。
剧场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不是突然全黑——是一排一排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地熄灭。
先是观众席上方的那些小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像一条银河在逐颗隐去。然后是墙壁上的壁灯,橘黄色的光芒先是变暗,变成暗红,变成深褐,然后彻底消失。最后是舞台上方那圈LED灯带,它们以一种缓慢的、几乎可以说是庄严的速度变暗,像是在为即将登上舞台的光让路。
全场暗了下来。
几秒钟后,一束追光灯从剧场的上方射下来,精准地落在了舞台中央偏左侧的一个位置上。
那束光是暖白色的,边缘有些模糊,在烟雾机喷出的薄雾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
玛丽·简站在那束光里。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裙,裙摆在脚踝处散开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像一朵在暮色中缓缓绽放的花。
她的红发被挽成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追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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