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每隔十几秒就会稍稍僵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
他的视线不断地从面前的人身上飘开,在宴会厅里巡梭着什么。
直到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
那一瞬间,李燕燕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李燕燕慌忙低下头,心跳漏了一拍。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雪碧,冷饮顺着喉咙灌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火。
陈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攥紧了手里的餐巾。
“燕燕,你还好吧?”他轻声问。
“我没事。”李燕燕放下水杯,对他笑了笑,“就是有点口渴。”
陈栋“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又给她杯子里倒满了雪碧:“渴了就多喝点。”
陈芊芊在桌子底下踢了哥哥一脚,用眼神骂他: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陈栋避开妹妹的目光,端起自己的水杯一饮而尽。
他能说什么?
说“别难过,他不值得”?
可他明明看得出来,那个人对李燕燕的心意不假。
说“你还有我呢”?
可自己有什么资格?一个普通小老百姓,拿什么去跟白家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陪着她,帮她把喝空的水杯重新添满。
仅此而已。
宴会开始了。
一切按照最标准的豪门订婚流程进行。
主持人致辞,双方长辈发言,准新人交换订婚戒指。
白荣光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唐装,精神矍铄,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中气十足,言辞间充满了对两家联姻的满意和对未来合作前景的展望。
看来这几天老爷子的病情已经好转了不少。
又或者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刘犇夫妻也依次讲了话,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刘家的商业版图通过女儿的联姻又扩大了一圈。
轮到柳小凡上台的时候,李燕燕手里的勺子“叮”地掉进了汤碗里。
陈栋和陈芊芊同时看向她。
“手滑。”李燕燕把勺子捞出来,用餐巾擦了擦,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
台上的柳小凡接过话筒,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宾客,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和刘若澜的订婚宴。”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低沉好听,但李燕燕听出了那声音里夹着的一丝沙哑。
“感谢我的父亲白荣光先生,感谢刘伯父刘伯母。也谢谢刘若澜小姐,谢谢你的信任和包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大厅后方,在那个角落停留了一瞬。
“希望未来,我们都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
这句话说得很轻,被后面的掌声淹没了大半。
大多数人都没有在意这句有些含义不明的话,只当是准新郎的客套之语。
但李燕燕听懂了。
阿曜也听懂了。
阿曜挑了下眉毛,侧头在李燕燕耳边低声说:“燕燕姐,凡哥话里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李燕燕没有回话。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餐盘,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上面印着什么了不起的机密文件。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被自己掐出了红印子。
交换戒指的环节开始了。
柳小凡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那枚镶着鸽子蛋大小钻石的订婚戒指,动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才缓缓地套上了刘若澜的无名指。
台下立刻就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刘若澜笑得幸福又羞涩,眼角泛着激动的泪光。
她踮起脚尖,想要亲吻准新郎的嘴唇。
柳小凡在那个吻即将落下的一瞬,不着痕迹地偏了一下头。
那个吻,堪堪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台下的人看不清楚这个微小的偏差,只看到一对新人在台上亲密互动,起哄声和叫好声又响了几轮。
但李燕燕看清楚了。
她看见柳小凡偏头的那个动作,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然后,他重新站直身体,面对台下的宾客,露出那个漂亮而空洞的笑容。
李燕燕猛地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她低声说,不等人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座位。
陈栋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被陈芊芊一把按住。
“哥,别去,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陈芊芊瞪了哥哥一眼,“你现在追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堪。”
陈栋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没资格追上去。
他永远都没资格。
李燕燕其实没有去洗手间。
她沿着宴会厅外的长廊一直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到长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了一片不自然的橘红色。
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窗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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