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先生，学生回来了。”
颜思鲁微微颔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上下打量了韩墨一番。
“看上去比临行之前，瘦削了一些，在长安，没有好好吃饭？”
韩墨笑道：“劳先生记挂，学生觉得，便是宫里宴席上的菜肴，不及书院食堂的味道，出去这些日子，更是发现，学生心心念念的，竟还是书院食堂里的饭菜。”
自从中了进士之后，在客栈里，饭食也比以前精致许多，很多同榜进士，也会邀请相聚。
众人聚在一起，吃饭少，喝酒多。
喝多了还要吟诗作对。
这对于韩墨来说，看似花团锦簇一团和气，实则，比读书还要耗费心神，周围的热情太甚，让他有些招架不过来了。
颜思鲁面带笑容，微微颔首。
“你自庄子上去长安，中进士之后，身边的热闹自然也多了起来。”
“但是不管周围浮华多甚，守住你的本心，才是最重要的。”颜思鲁说道：“仕途一道，中了进士，也只是刚刚开始。”
颜思鲁心里有很多话，但是能够叮嘱的，便只有这些。
若说身份背景，韩墨站出去，最大的身份，恐怕就是出身泾阳县书院了。
自然，这是比起其他世家出身而言。
人走路，就如同走阶梯一般，站在原地，抬头往上看看，有人，但是努力前行之后，回首看看，实际上已经比很多人站的高了。
“坐下说，坐下说。”颜思鲁招呼着韩墨坐下，吩咐仆从给他上茶。
“今年，书院里有许多学生都毕业了，若说起你们这些学生的前途，众多人当中，你是最好的一个。”
“也是书院名气最大的一个。”
颜思鲁缓缓的说道。
“但是，先生们还是希望你往后能够继续戒骄戒躁，你很年轻，年轻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比起其他中进士的人来说，你未来的日子，比他们还长，这是你的优势，同样，也是你的劣势。”
“所谓年轻则气盛，比起同龄人，你多出许多稳妥，可将来面对其他同僚，比稳妥，你比不过他们。”
颜思鲁语重心长的叮嘱着。
“书院是个很纯粹的地方，你们在书院读书的时候，能够做到心无旁骛，书院能为你们隔绝太多外面的纷纷扰扰。”
“可是你们从书院走出去，这一天真正来临之后，你要面对的事情，就复杂多了，都需要你更加沉下心来去妥善处置。”
“莫要迷失在这些纷扰当中。”
韩墨神色认真，恭敬的听着老先生的教导，连连应声。
这几日在长安城，颜先生所说的这些，他都深有感触。
而往后，在仕途上，要面对的，可比最近这几日的纷扰多的多，也复杂的多。
“先生，学生记住了。学生从书院出去，不管走多远，一定坚守住自己的本心，学以致用，不给书院丢人，不给先生们丢人。”
颜思鲁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不不不，没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为人处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给自己丢人，不给列祖列宗丢人，对得起自家门楣，便足以。”
“旁人看法，不足为道。”
“先生，学生还有一件事想请教。”韩墨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是关于他在长安的时候，好些人递交请帖，要与他结交的。
还有往他住的地方送东西的.......
今天拒绝三家，明日便能来五家.......
“在长安这些日子，有不少人来结交学生。同科的进士，朝中的官员，还有一些……学生不认识的人。”
韩墨顿了顿：“他们太过于热情了，让学生，十分不安。”
颜思鲁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认真听着韩墨的疑惑。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你是块璞玉，想在你身上雕琢的人就多；你是条清溪，想在你这里取水的人就多。”颜思鲁慢悠悠的说着：“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意。”
“他们对你热情如火，是看到了你身上的未来。”
“年纪轻轻，从书院走出去，有天子门生的名头。”
“想要拉拢你，这并不奇怪了。”
“你取了别人一分热，往后，就要还别人一分烫。”
“这就是我一直在叮嘱你的，守好本心的重要性。”
韩墨点点头，若有所思，又问。“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颜思鲁笑了。“你今天的问题，倒是不少。”
韩墨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问了出来。“先生，学生入了仕途，还能回书院吗？”
颜思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酸楚。
“傻孩子，书院的门，永远给你开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里有你的先生，有你的同窗，有你的回忆。不管你走多远，这里都是你的家。”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可你不要急着回来。你还有很多事要做。等做完了，想回来了，再回来。”
韩墨低下头，眼眶红了。
“先生，学生知道了。”
颜思鲁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
韩墨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敬行礼。
“先生，学生告退。”
“去吧。去看看陆先生，他惦记你呢。”
韩墨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书房。颜思鲁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望到消失在院门口，才收回目光。
往后的路，比在书院里读书，可难多了。
这才.......刚刚开始呢。
颜思鲁虽然是个埋头读书的人，可是并非看不清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当初他也是秦王府的十八学士，武德九年之后，自请辞官，回琅琊老家，就是因为，看的太通透了。
明知道，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可是放在任何人的立场上，都无能为力。
而韩墨中了进士，将来入朝为官，也要卷入到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你争我夺之中。
即便不是二三十岁的他，也会是四五十岁的他。
因为，陛下需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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