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明，你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案子一旦翻了，不只是一个人倒霉。当年签过字、经手过的人，都要跟着担责。你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都不容易。”
李为明的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明白了。”
“那就好。”
王立林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王立林违规提审孙铁的事情，相关人员一直在隐瞒着，但这种事情，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再加上，吕邦政在省公安厅也是待了多年，虽然比不上王立林，但人脉和信息渠道也相当广泛。
更何况，他现在与江一鸣走的近，深受江一鸣的信任与重用，主动靠拢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消息就自然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耳朵。
不过，消息传到吕邦政这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吕邦政的脸色很不好看，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径直走进了江一鸣的办公室：“厅长，刚才看守那边的民警汇报，王立林昨天上午违规提审了孙铁，以‘了解连环案案情’为由进的审讯室，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江一鸣正低头批阅文件，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
他抬起头，眉头紧皱的问道：“谁放他进去的？”
“看守所当班的副所长，姓曹，说是王立林之前分管过他们，不敢拦。”
吕邦政说道：“我听建海说过，他之前还专程给派出所那边打过电话，让他们加强看管，不准任何人私下接触孙铁，但对方还是没能挡住王立林，把人放进去了。”
“按照规定，免去曹副所长的职务，并移交纪检部门立案调查。同时立即对王立林违规提审一事展开调查。”
江一鸣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外，你重新安排人看守孙铁，确保他不被任何人再次接触。”
“我马上去办。”
吕邦政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犹豫了一下，问道：“厅长，柳河苑案的事……我们要不要加快进度？”
江一鸣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去找建海，告诉他，不用再藏着掖着了。直接拿着孙铁的口供和物证，去向省检察院申请调取张柯案的完整卷宗。同时，联系省高院的同志，看看当年的审判记录有没有什么疑点。”
他转身看向吕邦政，目光沉静而笃定：“既然王立林已经动了，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等了。从现在开始，这起案子以官方名义正式启动复查程序。他要阻止，那就让他在阳光下阻止，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出来说‘这案子不能查’。”
吕邦政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吕邦政离开后，江一鸣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省委书记下了杜家乐办公室的电话。
“书记，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
“08年那起连环抢劫杀人案已经破了，凶手落网。但在审讯过程中，他主动交代了另一桩旧案，五年前江城柳河苑那起强姧杀人案。他说这案子是他干的，但当年被判死刑的张柯，是被错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杜家乐的声音明显变得凝重：“你确定？”
“凶手交代的细节与案发现场的隐蔽特征高度吻合，目前我们正在调取当年卷宗进行复核。但我想提前向您报告的是，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是王立林。”
杜家乐再次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你有几分把握？”
“目前来看，至少有七成。”
江一鸣的语气平稳而坚定：“孙铁的口供已经录了音，物证比对也在进行中。如果最终查实这是一起冤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杜家乐在电话那头缓缓说道：“我知道了。你先稳住局面，把证据做扎实。如果需要省委层面出面协调，你随时告诉我。”
“谢谢书记。”
挂断电话后，江一鸣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了赵建海送来的那份柳河苑案卷宗复印件。
他在思考着这起案子有什么遗漏，想了想，他觉得孙铁的态度可能是个问题。
根据赵建海的汇报，几天前那场审讯里，孙铁交代柳河苑案时，语气里带着一股“反正横竖都是死，多认一桩也无所谓”的破罐子破摔劲儿。
可这种心态是流动的，随时可能因为外界的一点点扰动而改变。
如果王立林真的有办法把消息递进去，用什么东西撬动了孙铁的念头，那还真是麻烦事。
江一鸣眉头微微皱起。
他打电话给陶政。
“厅长，有什么指示？”
陶政恭敬的问道。
“陶局长，你安排可靠的人员，跑一趟下塘镇，去看看孙铁的母亲。不需要做什么，就是观察一下，有没有人近期接触过她。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不要打草惊蛇，立即将情况报告给我。”
江一鸣随后将柳河苑案的相关情况跟陶政说了一下：“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行事。”
陶政没想到孙铁一案还牵扯到这么复杂的事情，认真道：“您是担心有人从家属那边下手？”
“王立林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年，人脉遍布各处。他既然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提审孙铁，就一定有办法联系上孙铁的家人。”
江一鸣目光沉静道：“我们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孙铁身上，也要看好外围。”
“明白。我这就落实。”
陶政连忙说道。
挂断电话后，江一鸣独自坐在办公室，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上。
晚霞把天际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此刻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太清楚“冤案”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一旦坐实，不仅是王立林一个人的问题，当年参与办案的民警、审批的领导、甚至法院的审判人员，都可能被牵连其中。
而张柯已经被执行死刑，这个错误永远无法挽回。
但正因为无法挽回，才更要查清楚。
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而是为了让活着的每一个人记住，司法公正，容不得半点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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