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彬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他的手攥着公文包带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想解释,想说我是喜欢你才这样对你,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每次刚张开就被万知宁更高一截的吼声堵回去。
人越聚越多。赵姐从信贷部那头探出头来,看见这阵仗赶紧走过来:小郑,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万知宁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起来,赵姐你别帮他说话,他把我电动车后胎放了气,我亲眼看见的!你们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孙昊皱着眉走过来,拍了拍郑文彬的肩膀:文彬,真的假的?这可有点过分了啊。
郑文彬喉咙里滚了滚,几乎要站不稳。他听见自己说:是……我干的。
围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万知宁看到他承认,反而更来劲了,掰着手指数他这半年的:他以前就老找我麻烦!我填单子他挑错,吃饭他抢我排骨,还在背后扯我头发!你们谁见过这么恶心人的?今天放我车胎,明天是不是要往我车筐里放蛇啊?
赵姐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小郑,你这……确实有点过了。
我知道。郑文彬的声音哑得厉害,胸口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责备的,有看热闹的。他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的温度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一种很难堪的灰。他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吗?万知宁还在说,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每天看见你我心里就堵得慌,你知不知道被人天天盯着捉弄是什么感觉?我以为我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你越来越过分!
一个柜员小声嘀咕:真看不出来啊,郑经理平时挺正经的……
他正经个屁!万知宁吼回去,他——
干什么呢!
这一声沉如钟,所有人都安静了。行长刘建明从二楼走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围了一圈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中心两个人身上:怎么回事?在营业大厅吵什么?
万知宁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镜起了一层雾,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
郑文彬站在她对面,衬衫已经湿透了,后背那块深色的汗渍从肩胛蔓延到腰际,头发也被汗黏在额角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羞耻、委屈、还有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的赤裸。
对不起刘行,他终于出声了,嗓音嘶哑,是我的问题,我跟万知宁有点私人矛盾,影响到大家了。
私人矛盾也不能在办公场所闹成这样。刘建明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万知宁脸上,有什么问题私下解决,行里是工作的地方。
万知宁抿紧嘴唇,下巴绷得死紧。她看了郑文彬一眼,那一眼里还残留着火焰,但底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解决了。郑文彬,你给我把车胎修好,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话撂在地上,铿锵有力,不留一点余地。
郑文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求饶、告别、还有最后的、熄灭了的火星。然后他点了下头,动作很慢很重,像是点了头就要把什么永远放弃了:车胎我现在就去修。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一开始还算稳,走到门口玻璃门那里绊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扶着门框站了两秒,后背露给所有人看,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都透出来了。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傍晚的光线里去。
风灌进来,万知宁打了个冷战。她站在明晃晃的大厅里,被一圈人围着,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陈雅拍了拍她的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全是汗,不知什么时候出的。
人群散了。万知宁走出去坐在台阶上,远远看着郑文彬蹲在车棚里给她的电动车车胎打气。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橘黄色,他的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压着打气筒的把手。那个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植物。
她看了两分钟,鼻尖忽然有点酸。但她告诉自己那是气的。
车胎打完了,郑文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蹲得太久,两条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车棚的铁柱子。柱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温热的,他掌心的汗贴上去,留下一枚模糊的水印。
他走过来的时候,万知宁看见他手背上蹭了块黑灰,大概是刚才蹲在地上弄的。他的衬衫袖子从手肘滑下来了,他没去挽,就那么邋里邋遢地搭着。他平时从来不是这样的,郑文彬这个人讲究得很,衬衫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永远清爽干净,皮鞋上连灰都不沾。
但眼下他狼狈透了。衬衫下摆有一截塞歪了,从皮带里挣出来,左边那半截晃晃荡荡地垂着。额前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个燎泡,红红肿肿的一小块。他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停了摆的钟,就那么干巴巴地杵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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