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可以骑了。他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的虚空中,不看她。
她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以后不用麻烦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该生气的是她,明明她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十几分钟,但现在声音软下来,听上去像是她理亏似的。她赶紧挺了挺背,把下巴抬起来。
郑文彬没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推车的地方。万知宁推着车往外走。电动车很沉,后胎虽然打足了气,但刚才被放了那么久,骑上去多少有点别扭。她刚跨上去坐稳,就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万知宁。
她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回头。
郑文彬站在车棚的阴影和暮光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橘色的光里,半边脸藏在暗处。他张了张嘴,嘴角那个燎泡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好。
万知宁看着他。这一刻的郑文彬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没有那种欠揍的笑,没有转来转去的车钥匙,没有吊儿郎当的站姿。他两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被踢了一脚之后不敢再凑过来的狗。
她心里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愤怒和委屈盖过去了。她想起这半年他干的那些事,想起被他当众指出填单错误时脸上挂不住的热度,想起食堂里端着空盘子看着最后一份排骨被他端走的窝火,想起皮筋被扯掉时满头的乱发和周围人善意的哄笑。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难堪,现在翻出来,每一桩都还是烫的。
知道就好。她硬邦邦地甩过去四个字,拧动电门。
电动车窜出去的那一瞬间,她余光瞟见郑文彬往前追了半步,又停住了。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嵌在车棚铁架子和暮色之间。
万知宁把油门拧到底,风呼呼地灌进耳朵,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吹散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电动车推进楼道,锁好。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她靠着墙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吃饭。肚子空荡荡地叫了一声,她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蹲在茶几前面呼噜呼噜地吃。
手机一直在响。陈雅发了好多条微信,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陈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知宁,你今天真的有点过了。我认识郑文彬比你久,他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你想想他是不是真的就想送你回家?
万知宁把叉子戳进面里,回了一条:那他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陈雅秒回:他要是敢直接说,至于憋这么久吗?你自己想想他第一次见你时是什么样子。
万知宁盯着屏幕愣了会儿神。她第一次见郑文彬是什么时候?半年前她来城南支行报到,刘行带着她挨个部门转了一圈,走到信贷部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郑文彬正被赵姐按在椅子上往脸上贴纸条。她推门进去那一刻,他刚好抬起头来,脸上贴了五六张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但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的手一抖,赵姐又贴了一张上去。大家都笑了,郑文彬把纸条撕下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把一叠纸弄得哗哗响。
万知宁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好玩,被同事闹成那样还挺可爱的。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她调来的第一天,整个城南支行都知道了新来的现金柜员叫万知宁,戴黑框眼镜,人挺大方,笑起来声音很大。
但郑文彬从那以后就开始跟她作对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把泡面汤喝完。汤有点咸了,她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抹了把脸,发现满手都是湿的,分不清是呛的还是什么。
日子照常过。
但郑文彬真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他以前像颗甩不掉的牛皮糖,现在这糖凭空蒸发了。
万知宁每天早晨推电动车进车棚时,会下意识往四周看一圈,车棚角落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她蹲下来研究过,不是他那辆黑色轿车的。食堂里她端着餐盘走到老位子,对面空着,没有提前坐好的人冲她挑眉说你来晚了排骨没了。她的办公桌上也没有莫名其妙出现的小纸条或者被拧松的笔帽。
清静了。可是她又觉得少了什么。具体少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就像一个人戴了半年耳塞突然摘了,世界明明是安静了,耳朵里却嗡嗡地响。
有一次她填了一笔大额转账单,填到金额那里手一抖多写了一个零。主管指着那栏让她重填,她埋头改的时候,眼角余光晃了晃——信贷部那边有人站起来接水,背影像极了郑文彬。她心跳快了一拍,抬头去看,是另一个同事。
她低下头,把那个多余的零狠狠划掉,墨迹太深,把纸张都划破了。
一个月后刘行在会上宣布郑文彬调走的消息时,万知宁的笔掉在了地上。圆珠笔滚了几圈,滚到前排赵姐的脚边,赵姐弯腰帮她捡起来递回来,小声说了句: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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