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元年,寒露。
帝京的城楼上悬着十二盏琉璃宫灯,风一过便伶仃作响,那光晕碎在端木千帆的凤冠流苏上,竟像洒了一地的血珠子。她站在这丈许高的城垣之上,绛紫披帛被风灌得猎猎翻飞,手腕上还系着当年魏长风亲手编的五彩丝绦,只是线头早已毛糙,颜色也褪得斑斑驳驳,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
城下是黑压压的人,铁甲森然,旌旗蔽日。正中一匹乌云踏雪,马上的人银甲白袍,眉目间带着少年时便有的清峻,只是如今添了征战磨出的风霜,与一双通红的眼。魏长风勒着缰绳,那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一声,被他又狠狠压了下去。
“千帆!”他仰头喊,嗓子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下来,我带你回家。”
端木千帆没动。她的目光越过二十万大军的矛尖,落在远处崔巍的宫阙飞檐上,那里有金黄的琉璃瓦,有她三年来夜夜对烛落泪的椒房殿,也有朱景泽今日一早亲手为她簪上的赤金点翠凤钗。那钗尾的珠子凉凉地贴着她的鬓角,像一条蛇的信子。
“长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旷野的风里传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过分的平静,“你退兵吧。”
魏长风攥着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指节捏得发白。“他囚了你三年!折磨了你三年!”他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朱景泽的身影从雉堞后显出来,明黄龙袍被风鼓起,面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的笑。他伸手虚虚揽住端木千帆的肩,那动作亲昵得刺目。
“魏将军,”朱景泽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你的大军再往前一步,朕这城楼上的火油,可就要浇在贵妃娘娘身上了。”
城下起了一阵骚动,魏长风猛地抬手,身后如潮的兵势霎时顿住。他死死盯着端木千帆,盯着她被朱景泽碰过的肩头,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千帆,”他又喊,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在哀求,“你看看我。我来了,我带兵来了。我打穿了十二座城,死了三万人,就为了到这儿接你。你……”
“你打穿了十二座城?”端木千帆打断他,凤眸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却不是他期待的欣喜,而是一种近似悲悯的、居高临下的厌倦,“死了三万人?魏长风,你为了我一个人的清白,现在就要让这天下再多十万具尸骨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绛紫披帛拂过城砖,拂过朱景泽的龙袍下摆。她抬手,将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钗拔了下来,青丝霎时散落,被风扯得凌乱。她将凤钗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细细看了看那上面镶嵌的东珠,忽然笑了一下。
“这钗子,是陛下今早亲手为我戴的。”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闺阁秘密,“他说,若你兵临城下,便让我戴上这个来见你。他还说……”
她顿了顿,目光从凤钗移向魏长风,那眼神陌生得让他心口一窒。
“他还说,若我肯劝你自尽,他便许我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再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魏长风的身形晃了一下,胯下的乌云踏雪似乎感受到主人翻涌的心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勒住马,银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向来沉稳如渊的眼眸里,此刻翻搅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千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什么?”
城楼上的朱景泽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毒蛇游过沙地。他踱步至端木千帆身侧,当着城下二十万双眼睛,执起她的手,将那凤钗又轻轻插回她的发间,手指抚过她的鬓角,姿态万般缱绻。
“魏将军,朕与贵妃夫妻情深,你何必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朱景泽扬声道,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慢,“你口口声声为她起兵,可曾问过她想要什么?她要的是安稳,是富贵,是与朕的岁岁年年。你给得了吗?”
他话音落,城楼两侧的士兵将数口大锅推上前来,锅里黑稠的火油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朱景泽随手拈起一支火把,在指尖转了转,火光映着他俊美而阴鸷的脸。
“朕数三声。魏长风,你若不自裁,这火油便浇在贵妃身上——你舍得你的千帆妹妹被烧成一截焦炭么?”
“一!”
魏长风猛地抬头,看向端木千帆。风猎猎吹起她的青丝与披帛,她站在城楼边缘,那样亭亭,像一株即将被摧折的兰草。可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没有一丝对他的眷恋,仿佛他只是个陌生的、挡了她锦绣前程的路人。
“长风,”她开口,声音幽幽地穿过风,“你从小就最听我的话。小时候我爬树摘柿子下不来,是你叠了罗汉让我踩着你的肩头下来。你说过,这一辈子都听我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条褪色的五彩丝绦,然后轻轻解了下来。那丝绦被风一卷,飘飘荡荡落向城下,落在魏长风马前的泥泞里,沾了污浊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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