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子颜色太艳了些,换了。”她说,“换那对青花缠枝的来。”
绿鬓应声去了。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端木千帆又拈起一颗樱桃,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了看,那红润的色泽在光下近乎透明,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她忽然觉得有些腻了,将樱桃丢回碟中,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过三响。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慵懒地坐起身来。
“更衣吧。”她说。
绿鬓捧着水盆进来,服侍她卸了钗环洗了脸。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三年来养尊处优,比当年在端木府做姑娘时还要娇艳几分。她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耳垂——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是幼时魏长风拿新打的银耳坠子替她戴,手笨戳破了的。
后来那对耳坠子被他拿去融了,重打了一对素圈,又笨手笨脚磨了三天,磨得锃亮。她戴了许多年,直到入宫那日被宫人收走,不知丢去了哪个库房的角落。
“娘娘?”绿鬓见她发怔,轻声唤道。
端木千帆回过神来,指尖从耳垂上移开,对着镜中自己笑了一下。“没什么,”她说,“想起小时候的事,怪可笑的。”
她站起身,绿鬓替她褪下外衫,换上寝衣。那寝衣是朱景泽前日新赏的,料子轻薄如烟,绣着缠枝并蒂莲的花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她抚了抚袖口的绣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绿鬓,你说……一个男人,若为一个女人死了,那女人该记着他么?”
绿鬓愣了愣,小心地答道:“奴婢愚钝……可若那男人真心待那女人,总该记得几分恩情吧。”
“恩情?”端木千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那男人死了,却留下二十万条人命债,让那女人日日夜夜想起那些血,算是什么恩情?”
她掀开锦被躺下,绿鬓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垂落下来,将烛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暖色。端木千帆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脚下是黑压压的人,密密麻麻像蚁群。有个人骑在白色的马上仰头看她,脸却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那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听不真切。
然后有血。很多很多的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膝盖,带着腥甜的气息。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血越涨越高,淹到胸口,淹到脖子,最后没过头顶,她在黏稠的红色里沉浮,喘不上气。
猛地惊醒时,她出了一身冷汗。帐幔外天光微亮,有早起的宫人在廊下轻声走动。她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掌下咚咚地跳。
“娘娘醒了?”绿鬓掀开帐子,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陛下早朝前来看过您,见您睡着就没叫醒。留了话,说今晚设了小宴,让娘娘务必赏光。”
端木千帆接过蜜水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梦里的腥气。她定了定神,掀被起身。
“更衣吧。”她说,“昨日那匹月华锦……算了,还是穿那件石榴红绣金线的。”
绿鬓应着,去开箱笼。端木千帆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股清冽的晨风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跳啄食,留下细碎的爪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爪印像某种文字,弯弯绕绕的,却辨认不出是什么。
她合上窗,转身由着绿鬓替她梳妆。铜镜里渐渐映出一张精心修饰的容颜,眉如远山,目含秋水,点唇的胭脂是新调的颜色,叫“醉芙蓉”。她左右看了看,甚是满意。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绿鬓嘴甜地夸道。
端木千帆弯了弯唇角,指尖抚过髻上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就是城楼那日戴的那支。朱景泽后来命人又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旧的那支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她曾问过一次,他只笑着说“旧的坏了”,便岔开了话题。
她也不再问。
晚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四面糊了厚厚的三重窗纸,挡了寒风,只透进朦胧的月色。暖阁里烧着四个炭盆,烘得一室如春。朱景泽换了件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的龙纹,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俊逸风流。
“千帆来了。”他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亲自替她拉开椅子,“朕今日得了坛三十年的竹叶青,想着你爱那清冽的口感,特意留着等你。”
端木千帆在他身侧坐下,微微笑道:“陛下有心了。”
桌上摆着精致的小菜,水晶脍、鹅掌、鲜笋、炙鹿肉,都是她平素爱吃的。朱景泽替她布菜,又斟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盏里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汪融化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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