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倒下去。第二排。第三排。
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连绵不绝,像一场沉闷的雷,滚过建康城外的旷野。鲜血从二十万具躯体里涌出来,汇聚成溪流,淌进干涸的护城河沟渠里,把黄土浸成黏腻的赭红色。旌旗一面面倒下,被血泊浸透,再也飘不起来。那面绣着“魏”字的大纛在风中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倾颓,砸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
战马惊惶地嘶鸣奔逃,马蹄踏过血泊,溅起腥红的泥点。乌云踏雪绕着魏长风的尸身打转,低下头去拱他的脸,发出一声声悲怆的哀鸣。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城楼上每个人的耳膜上。
朱景泽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后退半步,手从端木千帆腰间滑落,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他设想过魏长风死,设想过大军溃败,却没想过二十万人会这样沉默地、整齐地、心甘情愿地赴死。那场景带来的震撼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头顶,让他几乎要失态。
端木千帆站在城楼边缘,一动不动。风灌满她的衣袖和披帛,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标本钉在城墙上。她的目光落在城下那一片修罗场般的惨烈中,血红的颜色映进瞳孔,把那对凤眸染得像两块冷浸浸的红宝石。
魏长风倒在那里,银甲被血污浸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的白袍铺散在泥地里,像一面投降的旗。沈青梧的尸体离他三步之遥,再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尸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延伸到那面倒下的“魏”字大纛之下。
整整二十万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最后一个自刎的士兵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绒毛。他跪在血泊边缘,刀举到脖子前面时抖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目光穿过层层尸山血海,落在端木千帆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北境初融的雪水。
然后刀锋落下,他倒进了同伴的怀里。
旷野上终于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的悲鸣。二十万具尸体铺展在帝京城下,像一幅过于巨大的、用鲜血绘就的丹青长卷。夕阳不知何时已沉至宫阙飞檐之下,残红如血,泼洒在尸山血海之上,将一切笼进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庄严的悲壮里。
朱景泽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他听见身后有宫人压抑的呕吐声,有禁卫军急促的呼吸声。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却干涩得发疼。
“传旨下去,”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城外尸首……即刻掩埋。不许立碑,不许祭奠。魏长风……挫骨扬灰。”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端木千帆。她依然站在城楼边缘,青丝被风吹得覆了满脸,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千帆,”朱景泽走过去,伸手想揽她的肩,指尖触到时感觉到她在微微发颤,“朕……带你回宫。”
端木千帆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身来,凤眸里那两汪血色的光影尚未褪尽,却忽然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陛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风太大了。臣妾……有些冷。”
朱景泽立刻解下自己的明黄披风,将她整个裹住。他揽着她的肩往城楼下走,经过那几口依然咕嘟冒泡的火油锅时,端木千帆忽然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口锅里,沸油里翻起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怎么?”朱景泽问。
“没什么,”端木千帆收回目光,将脸埋进他肩头的龙纹织锦里,“只是觉得……今日风沙真大,迷了眼睛。”
他们相携走下城楼,身后是渐渐合拢的暮色,与城外那片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尸骸之海。
三个月后,大雪。
椒房殿里地龙烧得滚热,金猊香炉里吐着龙涎香的袅袅青烟。端木千帆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列女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页。榻边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碟新贡的蜜渍樱桃,红艳艳的果肉裹着晶亮的糖霜,旁边是一盏温度恰好的牛乳燕窝。
“娘娘,”宫女绿鬓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轻声道,“陛下说今夜宿在紫宸殿批折子,让娘娘早些歇下。”
端木千帆“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卷。她翻过一页,上面写着“孟母三迁”的故事,觉得无趣,便随手将书扣在榻上,拈起一颗樱桃送进嘴里。蜜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起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绿鬓,”她忽然开口,“昨儿个送来的那匹月华锦,你拿去给尚衣局,裁几件春衫吧。”
“是。娘娘想要什么式样?”
“随意。”她摆摆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陈设。博古架上摆着一只霁红釉的梅瓶,插着两枝新剪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雪水的清润。她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着那梅瓶,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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