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辰愈在潜山旧宅中已住了几日。
这些天,他每日专心思索繁花镜的奇异之处,闲来便与哑仆对弈。
这一日,他与哑仆告别,奔向了邙山的最高山首阳山。
洛阳城曾在二十年前两次被安史叛军攻陷,宫人百姓四散奔逃,如今仍然活在世间的,早已然凤毛麟角。
首阳山下,听闻葬着伯夷与叔齐二位贤士,是为二贤祠。
二贤祠外半里,便是鏊下村。
听闻鏊下村中仍有妇人,乃当年洛阳宫中宫婢,薛辰愈便来到村中,欲寻那妇人。
望见村中百姓薄衣陋食,薛辰愈不禁心酸感慨。
一位老翁将他引到了一间茅屋之外。
茅屋中,那妇人尚未到四十岁,衣衫虽粗,却也收拾打扮得十分干净体面。
“为何又来寻访?”那妇人问道。
“自宝应元年至今,这好些年来,每年都有数人来向我询问那沈氏下落。”
“我在当年的洛阳宫中,仅是一个洒扫之婢,当时我年纪又小,并不识得那沈氏。”妇人说,“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家孙儿尚还年幼,莫要再来打扰了。”
正说着,一位稚童喊着“阿婆”走进屋来,扑进了那位妇人的怀里。
薛辰愈点头站起,躬身行礼。
“实在抱歉,多有打扰了!”
“之前,我知有小吏常奉命前来叨扰,只是此次,我实乃受沈氏亲生之子所托,为他寻找母亲。”
薛辰愈顿了顿,一脸戚容地望着那妇人怀中的幼童,“百姓亦能享天伦之乐,天家子女思念亲长之情,又与普天之下的百姓们,有何不同?”
那妇人听闻,心中感慨,她抚着孙儿的额头叹了口气,“我自是怜你这番话说的动情,方说与你听。”
“我当年在洛阳宫中有一同乡,她在宫里便曾得重病,我原以为她早已亡故,哪知最近又有乡邻出门回来,提起过她,我听姓名样貌,应是对得上,却不知是不是她。
薛辰愈大喜,“无论是与不是,我都尽力去查访一番,若能得些线索,也不枉这么多人苦心寻找这么多年。”
妇人说道,“且先莫要抱有希望,我也并不知她在宫中是否识得那沈氏。”
薛辰愈连忙道谢离去,按那妇人描述,又辗转寻找,跋涉半日,终于来到了妇人与他所说的庙村。
问得路人,路人皆摇头叹气,摆手不答。
他心中好奇,便又寻了一位孩童来问。
“你是说静宝婆婆么?”那位孩童天真无邪地说,“这位叔叔,你可不要去打扰了!”
“为何?”薛辰愈奇道。
“静宝婆婆自昨日起,便已是不行了,这会儿应该是快咽气了。”
薛辰愈忙奔到了静宝家,家中冷清,仅有一位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村妇,正在用毛巾为她擦着手。
“这是……”薛辰愈问道。
“我是隔壁的,她一生未嫁,于是老来无儿无女,孤苦无依。这最后的时日,就让我陪陪她吧!”那村妇叹了口气,继续认真为静宝拭着脸。
——
“雀奴……”
雀奴本在元芳酒家的前院中瞧着麂羽操控飞雪,突然听见师父正在唤自己。
她忙与萧师叔对了个眼神,连忙奔回侧厅之中,阖眼正坐。
薛辰愈此时,远在洛阳以北的邙山。
邙山与长安相隔千里,他显然用了传音之术。
传音术法,颇耗心力。雀奴知道,若不是有要紧事,师父绝不会用这个术法来呼唤自己。
“师父,我在!”雀奴应道。
“雀奴,我在洛阳之北,邙山东侧最高山首阳山,庙村静宝家,请你速来。”
雀奴睁开眼睛,忙将龙留剑塞给了萧师叔,嘱托师叔将剑赠还给龙胆,忙又急急冲回了薛宅。
“桓鸥竹雨二位姊姊,我已请萧师叔替薛平将军把龙留剑送给龙胆,若是敲骁同意,将傀儡竹也交还龙胆才好,龙胆若是不愿留,放他走了最好。”
两人见雀奴话说得急,连忙凑了过来,“郡主莫急,慢慢说。”
“我有急事,不能与你们多说了,福狸呢?”
“方才它愣了一下神儿,便急急跑出去了。”桓鸥说道。
福狸方才正将头埋在饭盆之中,大肆啃食着自己最为心爱的馍馍。它听见薛辰愈的传唤之声,突地站了起来,转了转耳朵,便疯也似的朝城外奔去。
“那便是了!”雀奴忙又去寻青海骢。
“你们先回宫里!”雀奴说着,跨上了马,“哦对了,将狼魇面具也赠给龙胆吧,他那张脸上的秘密,莫要被其他有心之人瞧去了。”
雀奴说罢,便驾着青海骢,飞也似地朝邙山奔去。
她奔到了静宝家时,天已近朦朦亮,薛辰愈身侧的静宝婆婆,已然气若游丝。
福狸一刻未敢停下,日夜奔袭近千里,只比青海骢稍慢了一刻。
雀奴取下头上的骨簪,交到了薛辰愈手中。
福狸朝薛辰愈探了探头,薛辰愈轻轻扶起福狸的下巴:“福狸,你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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