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将士立在旷野，任凭风吹雪打一动不动。
一名胡子灰白的披甲老将走出阵中，双手负后，闲庭信步，走到护城河边，抬手搭眉，望向高耸入云的凌霄城，眺望许久后赞叹道：“怪不得贪狼军打了半甲子都没破开北庭要地，这座城放在大周也是蔚为可观，紫薇洲数十座城池，论坚固程度，无一能胜，看来老夫不是小瞧了穆荣，而是小瞧了赵之佛。”
周国征南大元帅，樊庆之。
披有玄甲的年轻将领搬来一张垫有熊皮的大椅，樊庆之顺势落座，随后玄甲将领又给他双腿铺上一张虎皮毯子，站在左后方，垂手而立。
樊渊行，七杀军黑鸟营主将，谍探头目，樊庆之亲侄子，兵事武力极为出众，在樊家新一代里出类拔萃，可惜志向不高，宁愿在军伍里打滚儿，也不愿去朝堂中谋取一席之地。
樊庆之将目光放到城头，在北庭众多将领中扫视一圈，笑道：“虽然本帅老眼昏花，瞧不清楚他们面相，与赵之佛素未谋面，但老夫相信，赵帅一定位列其中，恭迎大周骁士。”
“大帅。”
樊渊行弯腰道：“正中那位苍髯皓首的老将，就是赵之佛。”
樊庆之嗯了一声，捋起灰色短须，感慨道：“赵之佛这个名字，几十年前就如雷贯耳，随同刘赢篡位，血洗永宁城，安抚六大都护府，居功至伟。来到北庭后，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在白河练水军，凤凰山脉筑沿河大坝，造兵甲长城，世人笑你胆小如鼠，不敢与我大周交锋，却不知北庭能死守三十年，全凭你一人之功。有道是岁月悠悠，盛年不复来，当年的北庭柱石，成了白胡子老头，你老喽，我也老喽。”
城头之上的赵之佛似乎听到了念叨，举起先皇御赐宝剑，朝垛口轻轻敲打三下。
“取酒来！”
樊庆之豪气顿生，大声道：“你对我击三下剑，我还你三碗酒，虽然谈不上老头子之间惺惺相惜，但总归是戎马一生的丘八，敬宏图，敬兵卒，敬壮志！”
三碗酒入喉，樊庆之青色脸庞稍显红润，双手叠于小腹，十指交叉，神态轻松，颇为悠闲，“渊行，你觉得这一路打到凌霄城，本帅用兵如何？”
黑鸟营主将怔了片刻，乖巧道：“末将只知道如何杀人带兵，对于行军布阵不熟，对于大帅的用意，一知半解都谈不上。”
樊庆之乐呵道：“三九严寒在北庭行军，是门苦差事，且这些天多在野地驻扎，将士们快把樊家祖坟骂冒烟了吧？”
樊渊行嘴唇颤抖一下，没敢答话。
樊庆之面容一肃，沉声道：“他们是赚银子卖命的苦主，可以不了解老夫用意，但你作为一营主将，七杀军的耳目，必须要对主帅心意通透，要不然会惹上大麻烦。记住，咱们行至落马坡，二道沟，烽燧窝时，你派出的斥候往左右深入时，经常会遇到伏击，几队人马都杳无音信。若本帅所料不差，赵之佛早就在两边拉开了阵仗，只要我行军稍快，将大军拉成长蛇状，林瓷溪，房琦等北庭将领绝对会趁虚而入，烧粮草，行刺本帅，甚至将大军拦腰截断，北策军在一天之内倾巢而出。且张燕云动向不明，极有可能从后路杀出，所以本帅才稳扎稳打，以守代攻。”
樊渊行释然道：“多谢大帅教诲。”
樊庆之轻笑道：“我的教诲，你没听明白。近百万大军作战，人心难免驳杂不一，穆荣与霸春朝，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宁可被朝廷责罚，也要当最后摘果子的人。既要防备对手，也要防备队友，把身边所有家伙当成仇人，这才是长久的带兵之道。”
樊渊行躬身道：“末将受教。”
樊庆之打了一个哈欠，“几时了？”
樊渊行答道：“城中爆竹密集许多，要到子时了。”
樊庆之笑道：“大宁百姓若是知道老夫就在城外，怕是要睡不好觉喽。”
樊渊行询问道：“敢问樊帅何时攻城？”
城里的爆竹烟花接连不断，樊庆之耳朵又不太好使，两遍才听个明白，摆手道：“赵之佛亲自登城来迎，就是为了守凌霄城最后一夜太平，不忙，先安营扎寨，围住东南西三门，天亮之后，等我军令。”
樊渊行答了声诺。
樊庆之扭过头，朝躲在角落的年轻人勾勾手指，“来。”
布衣棉袍的许元孝碎步来到大椅右后方。
樊庆之开口道：“你是宁人，又是本帅幕僚，如今打到凌霄城，是该出膀子力气了，来说说，数十丈的雄城，该如何破？”
许元孝躬身沉默许久，低声道：“不破。”
樊庆之哦了一声，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把凌霄城晾在这里，大军绕道而行？”
许元孝点头道：“正是。”
樊庆之思索片刻，问道：“有何好处？”
许元孝毕恭毕敬道：“并无好处，但是强行攻打凌霄城，全是坏处。”
樊庆之双眸紧闭，“说下去。”
许元孝侃侃而谈道：“赵之佛来到北庭之后，不止修兵甲长城和操练水军，重中之重，就是这凌霄城，加固，加高，添加翁城马首，三十六年，从未停歇。他深知凌霄城是北庭最后屏障，这些年来屯粮无数，并教会百姓守城之法，只有攻打时才知晓，城内全民皆兵，远远强于碎叶城和神岳城。大周兵卒故而能征善战，但是想在短日内攻破凌霄城，几乎绝无可能，况且咱们用意在永宁城，何必与赵之佛死磕，如今草原四十九部已去夔州东庭，京师唾手可得，想要后路无忧，只要将贪狼军从落马坡调到这里即可。”
听完一番谋划，樊庆之置若罔闻。
许元孝攥紧手心，又说道：“先将北庭草原收入囊中，纳为大周国土，谨防骠月前来虎口夺食。”
飞雪一片接着一片，几十万大军一片宁静。
樊庆之睁开双眸，沉声道：“谁跟你说本帅贪图京师和草原？”
樊庆之一字一顿道：“本帅要的就是凌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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