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的战斗还在继续着，他逐渐习惯了林枫站在不远处，也习惯了在战斗僵持时，脑海中忽然响起对方的声音。
对于多出一个同伴，他感到很开心，尽管这个同伴并不能变身。但令他难过的是，藤宫还是跟以前一样，那道蓝色的光始终站在河的对岸，不肯靠近半步。
那天傍晚，河堤上的风不大，河面平得像一面被抚平的布。
林枫走到河堤时，远远看到我梦已经坐在那儿了。位置和之前几次差不多，靠近堤岸中间那段台阶的上方，脚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听到脚步声偏了一下头，然后重新转回去看河面。
林枫在我梦旁边隔了两个身位的地方坐下来，没有开口。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我梦先开了口：“你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吗？”
“哪样？”
“就是……和另一个人站得很近，但走的方向不一样。”
林枫想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两个身影：“遇到过。”
“后来呢？”
“后来他们各自走了很远的路，才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站到一起。”
我梦安静了一会儿：“中间花了多久？”
“很长。长到他们都以为不会再见面了。”
我梦没有接话，从脚边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拿在手里转了半圈，“你觉得我们也要走那么久吗？”
“不一定。看你们什么时候愿意停一下，听对方说话。”
我梦看着河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们是为什么会这样？”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堤岸的斜坡上，望着河对面几栋旧楼的轮廓。在战士之巅上那一面之缘，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的边缘有一点模糊了。
“我见过的那两个家伙，”他说，“一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人，一个是想要找到自己的人。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了，然后分开了。一个越走越远，另一个也在走远。但他们后来在各自走得最远的时候，想起了一些当初没说完的话。”
“然后呢？”
“然后他们重新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方向还是不一样，但已经不会互相推开了。”
“好吧，我大概明白了。”我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往前倾了倾身，双肘撑在膝盖上，“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找到了答案，一切就都解决了。后来发现答案也会变。”
“都是这样的，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为什么？”我梦有些困惑，转过头看他。
“因为人在往前走。”林枫说，“如果你三年前的答案和现在的答案一样，那说明你三年来没有任何变化，这不是一个值得炫耀的事。”
我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重新把目光放回河面上。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没有这些事，我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
他顿了一下，“然后我又会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我可能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那你觉得哪个更好？”
我梦想了很久：“现在这个。”
之后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天色开始往黄昏的方向移，河面上的光由白转金，再由金转成一种深沉的暗蓝。远处的桥梁上开始有车灯亮起来，连成一条流动的光线。
我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走了。”
“嗯。”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你下次还会来吗？”
“会。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好去。”
我梦没再说别的，点了点头，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几次要轻一些，像是肩膀上的重量没有变，但他正在慢慢学会怎么扛着它走路。
林枫继续坐在河堤上，直到路灯全部亮起来，河面变成一片碎金一样的光。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街灯把他身后河堤的轮廓拉成一条绵延的影子，他走得不快，像是这座世界的呼吸节奏已经慢慢地成了他的一部分。
林枫走进便利店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他穿过货架拿了一瓶水，然后往收银台方向走。拐过冰柜那一排时，看到了藤宫。他站在速食区的货架前，手里拎着一袋饭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他看到林枫时没有明显反应，没有点头也没有避开视线，只是像两个深夜在便利店偶遇的陌生人一样，各自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枫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茶饮料，藤宫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后也走向了收银台。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个正在掏零钱的夜班工人。
结账的过程很安静——收银员扫码的声音，塑料袋被打开的摩擦声，零钱落进托盘里的轻响，一切声音在耳中都异常清晰。
林枫付了钱，拿着水走出来，藤宫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外的夜风带着湿气吹过来，街道上很安静，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冷白色。
林枫往左走，藤宫往右走。没有对话，没有对视，只是两个人在深夜的街口走向相反的方向。
但林枫在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余光里看到藤宫的身影已经走出了一小段距离。他的步伐节奏和上次在河边遇到时不太一样——更稳，更慢，和我梦的步伐很像。
红灯变绿，林枫收回目光，过了马路。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不同地方，我梦坐在公寓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笔搁在页面上，墨水已经干了一个小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在看着。
藤宫回到住处，随手把那袋饭团放在桌角，没有拆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侧脸的轮廓落在玻璃的反光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枫回到自己的公寓，拧开那瓶饮料喝了一口，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有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远处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不一定是他做了什么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两个人各自在往前走，各自在从过去的自己里脱身的过程中，偶然走到了某条路上。
他们都还没开口说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三个人站到同一个方向的时刻，应该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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