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人一走，慕柊便是舒了口气，却才吩咐了下人去唤太子妃，门外便又闻传报过来：“殿下，张先生称有要事求见。”
他自卧病以来，张濯从不会轻易来扰，眼下既闻要紧，慕柊便还是撑起身来，又叫住了那个正欲去寻太子妃的侍人，“等一会儿再去寻太子妃。”
“请张先生进来吧。”
“是。”
候着张濯来时，慕柊目光又落那碗汤药之中，只嗅那药味实在浊苦得难受，便唤人端走了去。
“臣拜见太子殿下。”
张濯行礼跪叩，慕柊仍持温然而应：“起身吧。”
“谢殿下。”
站起身来，张濯瞧了殿下病乏的气色，犹愧为拜，“原知殿下贵体抱恙，臣本不应来叨扰，却是今日听得宁君来言报称，有守燕赤王府的眼线来报，燕赤王此番似从岭东带回了个人……”
“若言要紧，此人当不寻常？”
只见张濯双手执礼，又稍稍抬头瞧了他一眼，其状所显颇有谨慎之色，“那人瞧来，有些像是……昀熹。”
“昀熹？”
慕柊微微有诧，这一道消息总比宫里来的问候提神。
“当真？”
“虽也并非十分确定，不过……王府上下皆对此十分谨慎，若只是寻常招了个府臣入门，何必如此严防死守？”
“昀熹……”
慕柊喃喃又将此名复吟了一遭，不禁笑了一笑。
只见殿下神色像是松释了些，张濯便约揣其意，便试而问道：“倘若其人确是昀熹，则燕赤王此举，岂非欺君？”
慕柊指端轻轻敲着凭几木柄，犹陷思索之中，却已有笑，“想也当是如此……”
张濯默然恭立榻下，静候殿下所言。
“我就说，以常卿的性子，倘若昀熹真的死了，他当不会那么轻易罢休才是。”
“可昀熹说来毕竟只是那先帝昭宁的弟弟，燕赤王当真会为了这么个小舅子，不惜背上欺君之罪？”
慕柊闻言却笑，“你不曾亲眼见过那位先帝，便不知这个昀熹荣主与他的姐姐生的有多像，那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几年里，常卿何等哀念那位女帝你也是知道的，且不说这昀熹本与先帝连枝同脉，就冲着那张脸，常卿只怕也要将他视如性命，方能稍稍弥补他对先帝那憾恨入骨的思念。”
“既是如此，殿下便当寻个法子将此事传进宫中……”
慕柊稍稍抬手示阻其言，却自有所思的沉吟着。
“我记得，你先前不是让宁枫从南坊里找来了一个相貌颇似昀熹的伶人吗？”
“是，殿下寻来此人，便是先前欲备以放入王府，只是一直未能寻得机会。”
慕柊笑着点了点头，“现在就是时候了。”
张濯抬眼，“现在将此人放入王府？”
慕柊稍直起了些身来，招了招手，示意张濯来到近前，方才凑耳悄言。
张濯听而频频点头，唇边亦泛有笑，待得言毕之后方才躬身又向太子揖礼而道：“殿下所言果然妙计，臣这便去安排。”
“本宫这几日只怕也难起身理事，此事便多劳张卿了。”
“本是臣分内之责。”
望着张濯退去，慕柊脸上笑意又褪无色，便又垂下眼去，轻轻捻着袖口薄绸，眉头却仍是拧结难舒。
他没叫侍人将门关起，屋外明雪光色却忽蒙一影为掩，慕柊余光察觉于是抬眼瞧去，正是卢清瑶站在那里。
慕柊瞧着她仍显而笑，“我还没来得及唤人去寻你呢。”
“我方在垂花门下见了宫中女官离去，以为殿下该是议完事了……”
卢清瑶仍远远的站在门边望着他，慕柊亦如此静静瞧了她片刻，便伸出手去，轻轻唤道：“瑶儿，来我身边吧。”
卢清瑶轻扶门框而入，来到近前便牵了他的手，依他所引在他身旁坐下。
慕柊将她的手轻轻合握在掌中，望着她的眼睛一如寻常温柔而问：“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卢清瑶却瞧了他一会儿，又不知何愁的黯黯垂下了眼，亦握着他的手斟酌了好一番，才终于开口：“夫君……还是一定要与燕赤王斗吗？”
“我……岂能不斗……”
卢清瑶抬起眼看着他，倏然滑下一道泪痕，“即便夫君不是太子……哪怕不是亲王，就是做了庶人……无论富贵困窘，我都一定陪着夫君，寸步不离……可我实在害怕……”
慕柊静静听着她的话，抬手来轻轻擦了她的泪、抚着她的脸。
“先前……秦夫人来探望殿下时也说过，即便如今……燕赤王也是不会对你下死手的……”卢清瑶抓住他的手，满眼恳切的望着他，“收手吧，夫君……如今大势已去，又何必……一定执着于此……若能兄弟相睦，不是更好吗？”
“兄弟相睦……”慕柊喃喃复为一语，唇边仍浅浅噙得一抹笑弧，眼中却是无比哀落，“如何还能相睦呢？”
将她搂入怀中，慕柊便又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眼中晃晃而惚浮着一丝游光，却是叹若自言道：“傻瓜，我如何还能回得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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