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货走到半道上，得有人在中转站等着，交接清点之后再接着运。
有时候一批货要换三四拨人，每一拨交接都不能出岔子，一旦出了岔子，货少了、坏了、被换了，损失都得自己扛。
所以这运输的活儿，看起来是开车跑路，实际上是个操碎心的差事。
张德还善于发掘别人的才能。
陆之野远远地看着张德站在一群工人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听旁边的人汇报，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指着人群中一个瘦高个儿说：“你，手巧，去木工组。”
又指着另一个矮壮敦实的中年人说：“你，眼力好，去验收组。”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几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把熊哥手底下所有的人，都安排在各个岗位上。
有会开车的去运输队，有力气大的去装卸队，有手巧的去木工组和钢筋组，有头脑灵活的去采买和验收。
就连那些以前只会跟着起哄凑热闹的半大孩子，也被张德安排去给各个班组跑腿打杂，干些送水送饭、传递消息的轻省活儿。
一时间，百十号人竟然没一个闲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儿，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熊哥站在张德旁边，看着自己这些昔日游手好闲的弟兄们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心里头百感交集。
他以前管这些人的方式就是拳头加钞票，谁不听话打一顿，谁干得好给点钱，从来没想过他们还能这样干活。
可现在，张德一分钱没多给，就是排了工、立了规矩、定好了奖罚，这些人竟然比从前还卖力。
熊哥也能明白手底下人的心思。
毕竟以前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儿。
大家干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
生怕下一刻脑袋就不在脖子上挂着了。
所以干起活来，除去紧张之外，没有半分希望。
此时的情况大不相同。
他们是光明正大的走在工地上。
哪怕这些活再累再苦，那也是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得干净的钱。
就像他这个时候挣的钱。都敢拿着去找他家大哥了。
给侄子侄女买点东西，花的心安理得。
陆之野到的时候，熊哥正一手拿着帽子，胳膊下夹着小皮包，叼着一根烟，冲着一辆车喊道：“往这边倒，倒，倒，哎，对，走走。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粗壮的小臂。
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脚上蹬着一双翻毛大头皮鞋，看起来跟工地上任何一个普通工头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那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已经磨得掉了漆的小皮包，还依稀能看出几分昔日的派头。
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和几个月前那个威风八面的熊哥联系起来。
卡车缓缓倒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熊哥半弯着腰，一手在空中比划着方向，一手夹着烟，嘴里不停地喊着：“走，走。走，好，停！！”
卡车停稳，后车厢挡板哐当一声打开，露出一车厢码得整整齐齐的钢筋。
熊哥直起腰，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灭了火星，转头正要招呼人卸货，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陆之野。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嗓门大得震耳朵：“陆老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之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来看你干得怎么样。不错，像那么回事。”
熊哥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张哥带得好。
以前我那些弟兄们，没个正形。
现在我看着他们天天上工、月月领钱，心里头踏实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那种日子，现在想想，真不是人过的。”
陆之野看着他眼底那份掩饰不住的诚恳，心里微微一动。
有些人的改变，是被逼的.........
有些人的改变，是尝到了甜头之后心甘情愿的。
熊哥显然是后者。他尝到了正经营生的甜头——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不用担心被人报复，不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难眠，良心不安。
这时候张德也看见了陆之野，快步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陆总。”
此时的张德，对陆之野彻底臣服。
陆之野点点头，目光在工地上扫了一圈：“进度怎么样？”
张德翻开手里的小本子，一五一十地汇报：“第三批钢材昨天全部入库，质量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比前两批又高了两个点。
运输队现在有十六辆车在跑，往返一趟平均七天，比上个月缩短了一天半。
工地上.........”他合上本子，抬眼看向陆之野，目光沉稳而笃定，“照这个进度，工期至少能提前半个月。”
陆之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很好。但还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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