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猛地抬头，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苏禾挎着竹篮，站在不远处，正歪着头，一脸好奇地望向他们这边。
少女穿着素净的粗布衣裙，双丫髻上别着一朵小野花，眉眼灵动，依旧是那般鲜活的模样。
顾清辞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苏禾身上，掌心的鲜血与泥土黏连在一起，浑身的狼狈无处遁形，他下意识地绷紧身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禾却浑然不觉他的窘迫，脚步轻快地走上前，竹篮挎在臂弯，眼神先是落在顾晏之与沈氏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昨日她回家之后，准备再去给顾斯年送点东西，结果就看到了顾家夫妻上门的那一幕。
她见过顾家父母，自然认出来他们就是顾斯年的父母。
虽不知两人为何会流落至此，更不懂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哪有子女不认爹娘的道理。
这段日子，她百般靠近顾斯年，可那人始终清淡疏离，无论她如何示好，都难近他分毫，满心的欢喜总被泼上冷水。
思来想去，苏禾悄悄打定了主意——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斯年性子执拗，那她就走捷径，先讨好他的父母，只要未来公婆应下，她与顾斯年的婚事，便总有指望。
想通此节，苏禾脸上的笑意更盛，全然没在意顾晏之夫妇打量她时，眼底藏不住的鄙夷与轻视。
若是放在从前，永宁侯府的贵眷，何曾会把她这样的乡间村姑放在眼里，即便如今落难，沈氏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带着自上而下的轻蔑。
可这份轻视，在苏禾掀开竹篮盖布，露出里面两个金黄厚实的玉米饼子时，瞬间烟消云散。
顾晏之与沈氏早已饥肠辘辘，连日来靠着野果充饥，腹中早已空得难受，那热气腾腾、带着粮食香气的玉米饼，对他们而言，是比金银珠宝还要诱人的东西。
两人的眼睛瞬间直了，看向苏禾的目光，当即多了几分热切，之前的鄙夷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的缓和。
苏禾乖巧地将竹篮递到两人面前，软声说道：“伯父伯母，我看你们定是饿了，这是我家里做的玉米饼，你们快吃点垫垫肚子。”
沈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也顾不上烫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顾晏之虽强装着几分矜持，却也快速拿起饼子往嘴里送，两人吃得急切，全然没了半分侯府的仪态。
苏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完，又麻利地放下竹篮，打量着眼前漏风破败的茅草棚，随即挽起衣袖，开口说道：“这屋子太破了，我帮你们修整修整，也好遮风挡雨。”
说罢，她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捡来干枯的茅草，熟练地修补着棚顶的漏洞，又找来粗壮的树枝，加固着歪斜的棚壁。
做完这些，她又看向蹲在荒地上，手足无措的顾清辞，快步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吧，这荒地要先挖开草根才好刨。”
苏禾自小在乡间长大，耕田种地、打理农活样样精通，拿起顾清辞丢在一旁的石块，动作娴熟利落，几下便刨开了坚硬的泥土，将缠绕的草根连根拔起，不过片刻，就开出了一大片空地，比顾清辞忙活一上午还要多。
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事，可落在顾清辞眼中，却成了绝境里唯一的光亮。
连日来，他受尽父母的刻薄谩骂，尝遍世人的冷眼鄙夷，从未有一人对他有过半分善意，从未有人愿意伸手帮他一把。
苏禾的出手相助，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瞬间有了一丝支撑。
他怔怔地看着少女忙碌的身影，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意仿佛也透过眼底，渗进了他冰冷死寂的心底，攥紧的双手，不自觉地缓缓松开。
而一旁的顾晏之夫妇，啃着玉米饼，看着苏禾手脚麻利的模样，又想起顾斯年的才学出众，心中越发笃定。
这丫头就是个泥腿子，配不上他们的贵子！
日头渐渐西斜，苏禾把茅草棚修补妥当，荒地也开垦出大半，才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挎起空了的竹篮，对着顾晏之夫妇甜甜道别，又客气地叮嘱了几句耕种的小事，才蹦蹦跳跳地朝着村里走去，满心都是方才讨好顾斯年父母的成效，只觉得离自己的心思又近了一步。
直到苏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顾晏之夫妇脸上那点刻意维系的和善，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傲慢。
沈氏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狠狠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压低声音对着顾晏之说道：“真是不自量力！就凭她一个乡下粗鄙丫头，也敢惦记我们的斯年？日后斯年科举高中，入朝为官，那是要做朝廷命官、光耀门楣的，娶的也得是名门闺秀、千金小姐，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别说做正妻，给斯年当个妾室，都是高攀了我们顾家！”
顾晏之闻言，沉着脸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几分顾虑，沉声开口：“你说的没错，斯年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这丫头绝配不上他。但此刻万万不能撕破脸，更不能出手破坏——你也瞧见了，这丫头是斯年在村里的青梅竹马，两人一同长大，感情定然不一般，斯年心里必定是在意她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声议论着，字字句句都是对苏禾的轻视，对顾斯年前程的笃定，全然没有在意一旁沉默不语的顾清辞。
顾清辞蹲在刚开垦好的荒地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掌心尚未结痂的伤口被攥开，丝丝血迹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青梅竹马。
原来，苏禾是顾斯年放在心上的青梅竹马。
方才父母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满心的恨意。
他终于找到了，毁掉顾斯年科考、让顾斯年痛不欲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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