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不是最疼如玉么?
红颜阁的暖阁里,如玉正为他温着一壶新酿。他看见自己是如何将妻子的生死抛诸脑后,是如何在这温柔乡里度过那个漫长的雪夜,是如何在次日午后才带着宿醉的头痛返回家中。
而那时,院门前的白幡已经挂起。
照心杖的光芒将他推入灵堂。他看见自己的灵位与妻子并列,那是老仆依礼所设,却不知在多少个深夜里,这并列的牌位曾让老人独自垂泪。
他想要触碰妻子的遗容,却发现自己的手径直穿过了棺木,他凝视那张枯槁的面容,那是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他最后一次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是三年前她为他整理行装时的侧影,还是女儿周岁时她抱着孩子坐在院中的笑容?记忆像是被虫蛀的绸缎,千疮百孔,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老爷,夫人临终前一直在唤您的名字。老仆的声音从灵堂角落传来,浑浊的眼眸里盛着太多他不敢承接的东西,小的派人去红颜阁寻了三次,都说老爷不在。
他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是去请大夫了,却在照心杖的光芒下看见另一个画面:那个雪夜的更鼓敲过三更时,他正为如玉新得的鹦鹉题诗,笔尖蘸的不是墨,而是她唇上匀下的胭脂。
老爷不是最疼如玉么?
灵堂中的烛火骤然摇曳,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红颜阁的暖阁。这一次没有温柔乡,没有丝竹声,只有如玉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满头珠翠。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像是在拆解一件不再新鲜的玩物。
那死鬼终于咽气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明日去当铺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当了。”
老爷不是最疼如玉么?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耳膜。照心杖的光芒愈发炽烈,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曾经为如玉描眉的手,正颤抖着攥住一方染血的帕子。那是他夫人的血,是他结发二十载的妻子咳出的最后一口热血。
灵堂中的白幡无风自动。他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四肢早已不听使唤。照心杖将他钉在原地,如同钉住一只待宰的牲口。更多的画面汹涌而来:他看见夫人独自在病榻上辗转,听见更漏声声催命,看见她挣扎着想要够到床头那碗早已凉透的药,那药是他吩咐人熬的,是他亲口说每日一剂,不可间断,却在他流连红颜阁的第三个月就停了供给。
他猛地抬头。照心杖的光芒在这一刻分裂成两半:一半是红颜阁中如玉将那诗笺随手丢进火盆,说酸腐得很;另一半是他夫人抬眼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老爷不是最疼如玉么?
这声音不再来自老仆,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他看见铜镜中的如玉站起身来,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叠当票,那是他这些年来送她的所有东西,从羊脂玉镯到前朝字画,她早已一件一件换成了真金白银。最上面那张,押的是他随身带着的玉佩。
死鬼的东西,她对着铜镜整理鬓发,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够我赎身了。
照心杖的光芒骤然熄灭。灵堂重归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在梁柱间回荡。
老仆的身影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声叹息:老爷,三更天了。
凡尘景看着矮胖恶鬼叹了一口气,“你可知,这三更天是什么意思?
矮胖恶鬼的魂体蜷缩在地,像一团被雨水泡发的棉絮。
三更天,凡尘景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魂识中激起层层涟漪,是阴阳交替的关口,是生魂与死魂最后的照面。你夫人在那个时辰唤你,不是要你救她,是要与你道别。
矮胖恶鬼瘫软在地,“我……我对不起她……我……真不是人。”
路晚风冷哼一声,“你本来就不是人。”
凡尘景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继续观察着其他恶鬼的反应,在照心杖的光芒下,恶鬼们看清了生前的罪孽,也看清了自己所付出的代价,那些扭曲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相似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剖开后的空洞。像是被掏空的茧,只剩下褶皱的外壳,在风中微微颤动。
凡尘景收回纵欲伞,道:“你们可都看清了?”
恶鬼们都点点头,魂体在照心杖的余晖中微微震颤。那震颤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沉船浮出水面时带起的淤泥,浑浊却真实。
看清了。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白净恶鬼,他的声音仍带着破碎的沙哑,却不再飘忽,看清了……我挥霍的不是金银,是光阴。我放纵的不是欲望,而是性命。
“很好,能有这样的感悟,认清自己,是突破轮回的第一道门槛。
他转向那个矮胖恶鬼,“你呢?”
矮胖恶鬼的魂体仍在微微抽搐,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却迟迟拼凑不出完整的词句。
我……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却比先前更加沙哑,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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