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莲牵着颜笑的手,看着尽欢蹦蹦跳跳进了酒坊门,才回头跟颜彦说:“这俩孩子胆子真大,一点都不慌。”
颜彦嗯了一声,望着江对面飘着淡淡黑烟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玉莲打了招呼,就往码头走去。
江面上的船慢慢又启了航,鸣笛声混着风扫过码头的叫卖声,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发生,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知道安稳的日子,已经从这一声轰炸开始,变了味道。
几月后,重庆城进入了炎炎夏日,石梯上的老黄桷树下,玉莲早早支好了小摊,瓦盆里的冰粉嫩白颤悠,用竹片划开,浇上稠稠的红糖汁,再撒上几粒炒熟的芝麻,两分钱一碗。
几位歇脚的力夫端着粗瓷碗,大口的往嘴里吸,凉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压轻几分暑热。
“娘,我来帮你,”颜笑端着熬好的红糖汁从灶房走出来,轻轻把陶碗放在摊边的木架上,又帮着娘把散放在竹篮里的芝麻粒捡干净,踮着脚给刚做好的冰粉浇上糖汁。
玉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到树底下歇着,颜笑却摇摇头,拿着蒲扇给冰粉盆扇风,还时不时帮娘给客人递碗擦桌子,小小的身影在树下来回穿梭。
几位妇人围坐在树下,唠起了家常,尽欢娘刚好得闲,拿着木凳坐了过来跟着一块儿唠嗑,说起不少中学生上街游行,高喊抗日救国的事,脸上满是担忧:“你说这些学生好好的书不读,往街上乱跑,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办啊,我家那死老头子还不管,说孩子有志气,我这心啊,天天悬着。”
玉莲给刚坐下的客人盛了碗冰粉,听着也凑了过来,道:“傍晚火炬游行是最多的,除了学生、码头工人、力夫、船工、摊贩都有,喊着‘抗战到底!’‘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前几日我收摊晚,还亲眼见着一群学生从码头上过,手里举着小旗子,嗓子都喊哑了还在走,看着真叫人心里发酸。”尽欢娘叹了口气,摸了摸衣角,担忧更重了些:“那孩子原本性子就野,这下子指不定天天跟着往外跑,他爹也不管,真要是出点事可怎么好。”
玉莲刚要开口劝慰,就听见码头入口处一阵喧闹,几个穿着短打的力夫抬着一个被弹片擦伤的兄弟往这边走,边走边喊着找郎中,原本热热闹闹的树下瞬间静了下来,大家都站起身往那边看,颜彦跟着工头儿从货仓走出来,瞧见这情景,立刻吩咐人腾出一块干净地方,又打发伙计去街口请陈郎中过来。
日头慢慢往西斜,黄桷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沾着火药味的风顺着江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溽热,也带着人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不安,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炸弹落下来,也不知道这样飘着甜味冰粉香的日子,还能安稳过多久,可坐在树底下的人们都攥着手里的碗,没人说要逃,码头上的叫卖声、号子声混着不远处学生们游行的口号声,顺着江水一直飘向远处,混着滚滚东去的浪,撞出沉甸甸的声响。
几个月过去了,马上又临近年关,就在大家放松警惕的时候,危险悄然来临。
1938年12月26日,日军陆军航空队第60、98轰炸机,从汉口起飞下午1时抵达重庆上空。
二十二架轰炸机黑压压扑下来,早已备好的防空警报尖啸着划破重庆城平静的冬日,广阳坝、浮图关一带的防空炮火紧跟着响起来,炸开一朵朵灰黑色的烟团,却没能拦住密密麻麻朝着居民区飞过来的炸弹。
马桑溪码头这边刚刚送走一拨赶年集的客人,玉莲正收拾着摊上的家伙事儿,准备带着颜笑回家包汤圆过年,听见警报声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拽着颜笑往码头防空壕跑,刚跑出去两步,头顶就传来了尖锐的破空声,颜彦刚从货舱里出来,扯开嗓子朝着她们喊“快卧倒!”,话音还没落地,不远处酒坊的院墙就炸开了,砖石混着泥土飞溅起来,酒坊的屋檐塌下来好大一块,尘土混着酒香味瞬间弥漫了半条码头。
“娘……”酒坊的废墟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哭腔,尽欢从垮塌的砖石堆里撑着半边身子探出头,半边棉袄被尘土染得灰黑,额头擦破了一道血口子,眼泪混着泥土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你醒醒……”
尽欢娘被倒塌的石块压住了下半身,额头上不断渗血,嘴唇白得像纸,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
颜彦和玉莲连滚带爬冲过去,徒手刨开压在她身上的砖石碎块,指尖被划破也顾不上疼,好不容易把人挪出来,玉莲刚按住她还在流血的额头,就听见头顶又响起了新一轮的破空声,颜彦一把将玉莲和尽欢推倒在地,自己扑过去挡在尽欢娘身上,爆炸的气浪卷着碎石狠狠砸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动地方。
接连好几颗炸弹落在码头附近,震得人耳朵嗡嗡发响,尘土迷了眼睛,谁也顾不上说话,只能死死趴在地上,听着炸弹爆炸声在耳边不断炸开,江面上溅起好几丈高的水花,码头上的青石板裂了好几道缝,玉莲支了大半年的冰粉摊,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粗瓷碗碎成了渣,红糖汁混着尘土流得满地都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地府小鬼修行记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地府小鬼修行记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