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九架日军飞机来到重庆广阳坝机场上空，投下了十四枚炸弹，机场的跑道、营房都被炸毁，当时正在修建机场的几名工人当场被炸死，剩下不少工人也都被炸成重伤。
这是防空警报第一次拉响，大多数市民都以为只是寻常演习，没有提前疏散躲避，等到炸弹真正落下，全城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巴县中学，“同学们先别慌，我出去看看，”一位带着眼镜的老师听到轰炸声赶紧跑出教室，学生们一脸的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裴尧站起来，大声道：“我们快跑，若是日本人真的打到重庆来，等老师回来，我们都被炸死了。”他说完打开教室门，第一个跑出去，其他同学见状也跟着一起去往外跑。
所幸的是日军只是试探性攻击，投下十几枚炸弹后就匆匆离开了，学校没有被炸弹直接命中，只有几枚弹片飞到了校园围墙边，震落了几间老教室的窗纸，出去查看的老师回来后，见学生们都不在，赶紧派人四处去寻，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在城外的防空洞里找到了全都缩在一起的学生们，裴尧站在最前头，梗着脖子说自己这是带着大家保命，老师看着这群吓得脸色发白的孩子，气得手都抖了，抬手给了裴尧一巴掌，指着他胸口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若是日军真的打来，留在教室才是最危险，我带着大家躲到防空洞没有错。”裴尧捂着挨了一巴掌的脸颊，没有退后半步，眼睛直直看着老师，语气里没有半分悔意。
“明天叫你父亲来学校一趟，我要跟你父亲好好说说，教出你这种目无尊长、不听号令的学生，我这个当老师的担不起。其他同学跟着你乱跑，若是路上出了半点差池，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老师气咻咻说完，遣散了学生回教室上课，裴尧被罚站在操场。
他抬头看着刚才日军飞机划过的天空，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这不安不是来自刚才的轰炸，也不是来自老师的责罚，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预感，这只是个开始，日本人的炸弹，迟早会落到这座城里，落到这片校园里，眼下的平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他攥了攥袖口里藏着的，同学塞给他的抗日传单，指尖捏得微微发紧，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念头：若真是战火烧到家门口，他总不能躲在课堂里，做一辈子安心读书的学生。
北渡口庹家坳小学，尽欢、颜笑被轰炸声吓得躲到课桌下，“笑笑，怎么办？日本人真的打来了，我好害怕。”
颜笑往尽欢身边挪了挪，“别怕，轰炸声没有了，他们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校长就推门进了教室，大声道：“大家不要害怕，先去操场集合。”
操场上，老师把各自班级的学生集合到操场中央，整好了队伍，开始清点起人数来。
穿着蓝布校服的学生们安安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轻，只有风吹过操场边杨树叶的沙沙声，顺着跑道漫开来。
校长拿着名册一个班一个班点过去，走到尽欢她们身边，点到第三遍，都没人应“周露”这个名字。
老师一下子慌了，刚才上课前周露还说肚子不舒服趴在桌上，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太急，竟没人留意她有没有跟出来。
老师立刻往教室跑，刚跑到教学楼门口，就见楼梯口角落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掉了一只鞋子的周露，缩在走廊柱子后头抖，赶紧冲过去把她抱起来，检查了一圈没受伤，才松了口气，拍着她的背哄了好久才止住哭。
马桑溪码头，突来的轰炸声震得江面上的渡船都晃了三晃，正在码头扛货挑担的脚夫们一下子乱了阵脚，抱着头往江边的石缝里钻，码头上堆着的货物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赶船的乘客尖叫着往防空壕跑，挤倒了好几个卖茶水、煎饼的摊子，瓷碗竹筐碎了一地，滚热的茶水混着面粉泼在青石板上，冒着白气。
颜彦脚一滑，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被一旁的兄弟拉了一把，才没有受伤，“多谢，兄弟。”
“谢啥，大家都是力哥，在码头上讨口饭吃，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那脚夫说着，一把将散落的布卷抱起来塞回货架，又招呼着身边几个相熟的兄弟：“都快把货归拢好，别让货主遭了损失，等下次警报响了再躲也不迟。”
周围几个脚夫听了，立刻散开收拾满地的货物，原本乱作一团的码头，没一会儿就慢慢恢复了秩序，江风卷着淡淡的火药味吹过，青石板上被清扫干净的茶水痕迹很快干透，只留下细碎的瓷片，静静诉说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吓。
“这日本人真的要是打来了，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可咋活啊？好好的日子说乱就乱，刚才那炸弹落下来，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好好的摊子眨眼就成了碎瓷片，这往后的营生还怎么讨啊！”颜笑的娘在码头的石梯上支着一个小摊，卖些冰粉、凉虾，听着远处余响未尽的防空警报声，攥着沾了凉水的擦布，眉头拧成了一团，声音里满是惶然。
颜彦赶紧走过来把刚才挤散的小凳子重新摆好，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孩子她娘别怕，我看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日军的飞机已经离开了。不知道笑笑在学校怎么样？这样，你先收摊去学校看看。”
玉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取下围裙，正准备要走，就看见两个穿着蓝布校服的身影顺着石梯往下跑，边跑边喊“娘，我们回来了。”
玉莲抬头一看，正是尽欢和颜笑，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攥着两个孩子的手上下打量，见她们都好好的没受伤，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嘴上念叨着：“你们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大婶，我先回去了，笑笑明日上学记得叫我。”尽欢转身走进了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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