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武殿的更漏声敲响了第三下，夜色已深如浓墨。
李仁站在窗前，眸底一片深沉。
他知道，绮春不会甘心，他也明了绮春的心思。
可他就是不想配合，他也不在乎绮春开心与否。
当初绮春对他所做的事，不也是一样吗？
……
那份被他在名单末尾勾下的名字，仿佛还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
曹嫣。
这个名字后头细细备注一条，此女擅骑射，性豪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礼部尚书王大人便捧着厚厚的初选名册，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养心殿外。
李仁手中的名单是先定下的，尚书大人拿来的，是走过场的。
“陛下，这是礼部从京中及各省适龄贵女中筛选出的初选名册，共一百二十人。请陛下过目。”
李仁披着玄色常服走出殿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名册。
他没有翻开，只是淡淡地扫了王大人一眼：“王大人辛苦了。名册留下，你退下吧。朕看过后，交给皇后操持后续事宜。”
“是，微臣告退。”
太上皇身子不中用了，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料新帝敢在这个当口，行大逆不道之举。
礼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待殿门重新关上，李仁走到书案前，翻开了那本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家贵女的出身、品貌、家世。
李仁的目光在那些花团锦簇的名字上扫过，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他的手指一路往下翻，直到停在名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他提前看过的名字——曹嫣，年十六，父为京郊守备。
李仁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曹家女，皇后以为把持住了凤印，就能将这后宫变成她徐家的后花园。
可这天下，终究是姓李的。
他提起朱笔，在那一百二十个名字中，精准地勾出了二十个。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朝堂上一股需要被制衡的力量。
而那个曹氏，被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做完这一切，李仁将名册合上，用明黄色的绸缎包好，交给百福。
“送去汀兰殿告诉皇后，朕已经选好了。让她不必改动，按照这个名单，即刻筹备复选。”
百福拿过名册，一步步后退着，出了门方才回身，向汀兰殿走。
伺候新皇要比伺候太上皇更当心。
汀兰殿内熏香袅袅。
绮春端坐在紫檀雕花的凤座上，身上穿着皇后宫装，头戴赤金凤钗，端庄得体。
她面前的茶盏里，茶汤已经凉透了，汀兰殿换了主子，雅致却毫无改变，百福从前也时常过来，可这次，却感觉到了冷清。
“娘娘，陛下派人送来了初选的名单。”贴身嬷嬷双手接过那个明黄色的绸缎包呈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个绸缎包上，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哀怨。
她一边数日不见李仁影子，却等来一份选秀名单。
她没有去接，静静地看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
解开绸缎，翻开名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名字上。
一个个，都是她未曾预料到的。
没有世家大族的嫡女，没有与她徐家交好的官员之女。
大多是那些在朝堂上保持中立、或是与她徐家、曹家都有些许龃龉的中低阶官员之女。
最让她刺眼的，是那个被重重画了圈的“曹嫣”。
这个名字，让她如鲠在喉。
皇后冷笑了一声，将名册“啪”地一声合上。
“亲自过目？呵”她的声音温婉，透着不耐，“陛下是嫌本宫这凤印太沉，替本宫分担了。”
嬷嬷提醒，“娘娘慎言！陛下刚登基不久，前朝政务繁忙，太上皇又是这副样子……”
“他是在怨我，没人比我更了解我的夫君，他在告诉我，皇后不执行的旨意，他一样要做。”
绮春以掌抚额，“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想与他在真正进入宫廷生活，过段普通市井夫妻的日子。”
绮春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她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满是嘲弄，“他心中被朝廷之事占得满满，没有一分空余分给本宫。他只考虑太上皇没了，他要更快地制衡前朝官员。”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从徐家专门挑的老人儿，声音没了方才的起伏，淡淡道，“传本宫的话，告诉礼部，本宫遵旨，会按照陛下选定的名单，妥善安排复选事宜。只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既然陛下心急，选秀的规矩，也都按陛下心意来。告诉礼部，复选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嬷嬷满脸震惊：“娘娘！三日后？这……这也太仓促了吧！往常选秀，复选至少要提前半个月准备，三日后，那些秀女连宫规都还没学全啊！”
皇后冷笑一声，“陛下既然急着选秀，本宫自然要成全他。三日后，本宫倒要看看，他亲自挑出来的这些‘好苗子’，能不能在汀兰殿的规矩面前，站住脚。”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端庄华贵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李仁，夫君，你待我如此大方，又如此吝啬。
不过是因为你心中打的结里，有本宫的影子。
不过是为着那个女子。
……
英武殿内，李仁听完百福禀报，手中笔丝毫不停。
口中却道，“三日后？皇后倒是干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传旨下去，复选当日，朕亲自去观礼。”
百福连忙叩首：“奴才遵旨。”
李仁转过身，眸底一片深沉。
当了皇帝，才知皇帝的辛劳，这辛苦倒不难熬，难熬的是空闲的时光。
皇城完全属于他时，他方才感觉到这里的空寂。
百福寡言，秋官儿还有太上皇那边伺候，身边没有凤姑姑，也没有可心之人。
后宫更寂寞，绮春那身皇后华服，叫他感觉到冰冷和陌生。
绮春自做了皇后，更加自律，一言一行，无不恃着皇后应有的仪态，落在李仁眼中，更觉没滋没味，像块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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