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刚过,九月初十,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马文升上奏本请求致仕。
正德帝曰“卿历事累朝,劳绩茂着。朕当新政委任方隆,乃屡求休致,情词恳切,特允所请。赐敕,给驿以归。有司给食米,月五石,役夫岁八人,以示朕优礼老臣之意。”
按照规矩,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有缺,除奉特旨外,多由朝廷大臣推举二三人选,经皇帝选任。
后在弘治时期改为在京三品以上大臣及在外督、抚员缺,则由‘廷推’。侍郎以下及祭洒,吏部会同三品以上廷推。太常卿以下部推,通参以下吏部于弘政门会选。
正德帝却借口‘铨衡参赞皆重寄补其缺者必得端方硕望文武兼资’为由,直到退朝都没有让内阁组织廷推。反而以即将亲政需尊亲人以彰纯孝为由,命礼部为太皇太后、皇太后拟定尊号。
显然正德帝对吏部尚书有想法,以至于对太后终于释放了善意。
九月十一日,正德帝以需敦睦亲族为由特旨升右都督王浚为左都督带俸如故、前寿宁侯张鹤龄重给诰券、命工部营造都督同知尚琬居第。
礼部尚书张昇等言“人事失于下,则天变应于上。兹有风雷雨雹非常之变,内震西中门柱脊,外伤天地坛门臬树木。谨防奸宄,保固封疆,庶人事尽而天变可回矣。”
正德帝曰“然灾变非常深用恐惧,事关朕躬者,自当体行。尔内外文武臣工,宜同心痛加修省,以回天意。利病之当兴革者,所司其详具以闻,务切时毙毋事虚文。”
都御史戴珊等言“比年法禁渐弛,盗贼公行。究其原因,权贵不法。皇亲寿宁侯张鹤龄、前建昌侯张延龄、庆云侯周寿等奏乞引盐庄田及容无籍之徒,私置店房,侵夺民利。乞严加禁约,惩沮坏以餋锐气。”
正德帝曰“罢张鹤龄朝参。”
工部尚书曾鉴等因言“都督同知尚琬其房完整,不必改作。今公私匮乏,改作甚难。况所居之傍,皆百年以来安土居民,势难迁徙。再欲开拓,必生怨谤,愿寝其役,俟年丰财裕,以渐议之。”
正德帝不听。
都察院言“养病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受命专理军法刑名,今郑直不能理事乞于致仕侍郎许进养病都御史马中锡二人内推举一人代之。”
正德帝言“郑少保乃先帝亲赐肱骨辅政,委任记于遗诏,岂可妄言代之?且五军断事司品轶未定,尊卑不明。再议!”
郑塘出了院门,抬头瞅了瞅天色,日头已经晃眼了。他脚底下加紧,朝胡同口赶,心里却不像往日那般怕迟到挨手板,反倒盼着这段路再长些。
自打前个儿十一郎带他见了那番世面,昨儿一整天都没见人影。郑塘心里头不上不下的,原先笃定对方没安好心,可人家真不来了,他又像丢了啥似的,空落落。这一早起来,他就琢磨,兴许能在上学路上再‘碰巧’遇上十一郎。
为此一路上郑塘眼睛不住地往街两边扫,甚至路过那家老飘出馊水味的浆洗铺子都没皱眉头。
眼瞅着就要到武学胡同,就瞧见前日在望凤楼见过一面的那个书手裴聚,从旁边一家字画铺子里晃出来。铺子东主是个富态人,穿着体面锦袍,却弯着腰,脸上堆满笑“……裴先生生花妙笔,谁不晓得?您太谦了,太谦了。”
那裴聚此刻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含糊应了两声,转身就朝路边一辆青帷小车走去。富态东主赶忙小步跟上,伸手去扶他胳膊“先生留神。”
裴聚胳膊一抖,甩开对方的手,头也没回就钻进了车。那东主也不恼,仍拱着手,脸上笑出褶子“先生慢走,先生慢走!”车子动了,他还跟着挪了两步,挥着手。
隔壁铺子门口,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的瘦高东主,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张朝奉,好大脸面,道报斋的裴先生都能请来吃茶。”
富态东主转回身,笑容不改“不敢当,不敢当。也是赶巧,有朋友与裴先生相熟,这才赏光来坐坐。”
“这杯茶,价钱不菲吧?”瘦高东主凑近些,压低声音“听人讲,没这个数……”他暗地里比划一下“可请不动裴先生落座的。”
“哎,李朝奉这话外道了。”富态东主连连摆手“都讲了是朋友情面。俺时才不懂规矩,真拿黄白之物出来,反唐突了高人。裴先生那是看俺朋友面子,人家可不缺这点茶水钱……”
在不远处磨磨蹭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郑塘听得心里直撇嘴。脚下却没停,装作路过的样子,走了过去。啥朋友情面?瞧裴聚那鼻孔朝天的样儿,分明是嫌茶钱少了!可他转念一想,这裴聚在外头有这般派头,让人捧着求着,前个儿在十一郎跟前,怎的就跟个应声虫似的,低眉顺眼?
十一郎……有多大能耐?他身边那些人,凭啥对他那般伏低做小?就凭十七叔的名头?
郑塘心里那点疑惑,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步子迈得有些飘,眼睛不住地往长街那头张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突然从哪个街角转出来,再笑着喊他一声“十五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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