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文没多话,转身往隔壁走。周树青从桌后面绕出来,脚绊了一下椅子腿:“哎哎,什么意思!邱主任,粟敏是县里管的干部嘛!”
隔壁的门关着。
梁大文拧开门把手,一把推开。
粟敏正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翻报纸。是一份《东原日报》,翻在第四版,副刊登了一组秋游的诗。她翘着二郎腿,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尖一翘一翘的,报纸随着脚尖的节奏微微晃动。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梁大文肩上的警衔和身后两名监察局干部手上的公文包时,她那张还算周正的脸上浮起一层茫然。
不是恐惧,是没反应过来。
粟敏同志,市监察局一室的同志走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书,根据规定,现对你涉嫌在工作中玩忽职守、诬告陷害他人予以立案调查,请你配合。
粟敏的脚停止了晃动。
报纸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脚边的地板上,副刊那面朝上,一首写菊花的诗被屋顶的吊灯照得发白。
周树青这时候也追了进来。他眼睛在粟敏脸上扫了一下,马上转身对梁大文说:同志,粟敏同志是县里管理的干部,这案子我们县纪委正在查,怎么突然就……
他想说怎么突然就被市里提走了,但后半句没说出来。
梁大文没看他,朝邱主任歪了一下脑袋。
邱主任把提级办理的审批手续摊在周树青眼皮底下。红章一个挨着一个,最底下那个是市监察局局长邹新民的签字。笔锋很硬,像刀子刻上去的一般。
周树青把手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老花镜忘了拿过来,他不得不把纸凑到离眼睛很近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着念那些字。
粟敏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报纸被脚丫子踩住一角,刺啦一声撕了个口子。菊花裂成了两半。
我不服。我犯什么事了就提级调查?秦川非礼我你们不查,跑来查我?
没人接她的话。
邱主任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桌上,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支笔,拧开笔帽,笔尖点在签名栏上。
粟敏,签字。
粟敏看着那支笔,然后她的目光从笔尖移到邱主任脸上,再移到梁大文脸上。
“不给理由我就不签字!”
邱主任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不签没关系,我们就写拒签!但是程序是必须走的。”
在哪里都有看热闹的人,刚才几人下车的时候,就有干部注意到了他们。
现在走廊上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纪委的科员,也有县委政府的干部。
没人大声说话,但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像蟑螂爬过墙角,窸窸窣窣地在整条走廊上蔓延开来。
粟敏看见了那些看热闹的脸。
她以前在公安局的时候,经常来县委大院开会。那时候穿了警服,走廊上的人还跟她主动打招呼,老远就叫粟主任。现在那些脸躲在门框后面,半遮半掩,有人还在交头接耳。
现在他们都看着她,像看一个刚被手铐铐住的小偷。
邱主任好言道“签了吧,别让人家笑话!”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一热,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她知道在签字不签字上面闹没有意义:“拿过那支笔,手指肚在笔杆上碾了一下。”
签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粟字中间那个写成了。
走吧。
梁大文侧开身子,让出门口。粟敏从沙发旁边走过去,脚上还趿着那双塑料拖鞋。
秦川又颇为冷漠的和粟敏对视了一眼,随即别过头去。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下楼的时候,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了两声,她干脆把鞋踢到墙角,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邱主任正和周树青办着交接的手续,嘴巴也没客气:“老周,你这办事倒是利索,就是心太软。哪有你这么审问嫌疑人的?就在你们办公室看看报纸?”
赖传鹏已经给了周树青不小的压力,前几天纪委还是被赖传鹏压得喘不过气,周树青只能拿粟敏当投名状。
但是自从曲建平找上门之后,周树青的态度就微妙地硬气了几,也就当过且过,让曲建平想办法去勾兑领导去了。
自然是没有再对粟敏施加什么实质性的手段。
周树青倒了些苦水倒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二楼的走廊栏杆后面,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送邱主任和秦川下楼。
粟敏被安排在后排中间,两边各坐了一个监察局的干部。
她光着脚,脚底板沾了一层灰,脚趾头蜷着,十个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大拇脚趾还残留着一片斑驳的猩红。
车内没人说话。
车窗外是九月底的定丰县城,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有人在收摊,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推过十字路口,炉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穿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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