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致清看了吕连群一眼。吕连群的眉心拧了一下。
不至于判刑吧。吕连群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东西找回来了嘛,又没死人,又没伤人。咱们三个关起门来说,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吕书记啊。刘洪峰把声音压低了一截,这种腔调倒不是为了保密,而是为了让对方感觉接下来说的话有分量,严打期间,上面的精神你是知道的,从重从快。他的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管理失职,往大了说……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两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吕连群不说话了。
刘洪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这样,吕书记、罗县长,你们先安排复产的事。我呢去一趟看守所,看看毕瑞豪。不管怎么说,案子要往下办,人也得见一见。
罗致清也跟着站起来:刘局长,我让陈志光陪你去。
不用麻烦县长,我自己招呼他,那你们先忙!
刘洪峰从吕连群办公室出来,下了楼,坐上了自己的桑塔纳警车,白色的桑坦纳远不如黑色的看起来稳重,但是加装了警灯和喊话器,喷涂了公安字样的白色桑塔纳,显然又比黑色的更有威慑力了。
刘洪峰坐在后座上,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车子拐出大院,他摇下车窗,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风吹过来打在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庄稼地里翻过来的土腥味。
县城就是这样,不远处就是农田,风一吹,土腥味伴随着风沙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着路边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盘算着毕瑞豪的事。
办成了这个事,下一步解决正处级的实职岗位就稳了。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毕瑞豪的案子,是唐瑞林交代的那四个字逼他配合。
东洪县看守所在县城西边,挨着一片老旧的砖瓦厂,围墙不高,但铁丝网拉了两层。门口的武警验了刘洪峰的证件,敬了个礼,铁门拉开。
陈志光接到消息已经提前等在了看守所,他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步子碎,裤腰上带着一大串钥匙,老远就伸出两只手来握刘洪峰的手:刘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需要什么我们县局完全可以办。
陈志光和刘洪峰是老相识了,两人曾经在一个派出所工作过,陈志光能到东洪县担任副县长公安局长,刘洪峰在省厅的同学关系起了一定作用。
刘洪峰没跟他客套:毕瑞豪呢?
在里头。三号监室,单独关的。
提出来。找个问话的地方。
陈志光把刘洪峰带到一楼的一间讯问室。房间里只有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罩着铁丝网的吊灯。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绿漆上面有一道一道被椅子靠背蹭出来的白印。
似乎每个审讯室都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很有压迫感。
刘洪峰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过了四五分钟,走廊里传来铁镣拖地的声音。
毕瑞豪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带进来。他穿着一件蓝布囚服,囚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到手指尖,裤腿堆在脚镣上面。他瘦了,脸上的肉一夜间瘦脱了相,颧骨顶出来,眼眶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灰白,是那种从发根往发梢蔓延的惨白,跟霜打了似的。
原来,一夜白头是真的。
这两个民警把他按在刘洪峰对面的椅子上坐好,退到门口站着。
陈志光从门口探了个头,刘洪峰朝他扬了扬下巴:陈局长也坐。
陈志光进来挨着墙边坐下,手里那串钥匙搁在桌面上,直接道:“毕老板,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模样了!”
毕瑞豪抬起头,眼睛浑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铐:“陈局长,我找谁说理去?我什么都没干,脚镣都戴上了!”
戴脚镣是重刑犯的标配,戴上之后走路都迈不开步子,最重的脚镣有接近二十斤,走路只能蹭着地面挪。毕瑞豪显然没受过这种罪,脚踝处已经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印子,他说话时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
刘洪峰没接话,只是把烟盒往桌上一推,看了毕瑞豪几秒钟。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慢条斯理地开口:姓名。
毕瑞豪。
年龄。
三十八。
职业。
毕瑞豪苦笑了一声:坤豪农资的……老板。
刘洪峰煞有其事的问了些基本情况之后,往椅背上一靠,把烟叼回嘴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是联合调查组那份十七页报告的首页。
他放到桌上,用手指头推过去:毕老板啊,我说句实话啊,你的企业大了,你的能力跟不上啊。调查组在你的车间里查出十一项安全漏洞,这里面随便哪一项拎出来,都是可以吊销你危险化学品生产许可的。你没有那么大的管理能力,就不要硬撑嘛。
毕瑞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从那张纸上挪到刘洪峰脸上:刘局长,我是受害者啊。东西是别人偷的,不是我卖出去的。我手续齐全,仓库双锁都配了,是那天临时卸车才放在车上的。这个事,我说句不好听的,换谁来当老板谁倒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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