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秋意在上京城里落得很实。城外草原的颜色一日比一日浅,风里混着干草与尘土的气味,沿着御街一路吹进城来。宫城的重檐在高空下显得冷峻而疏离,坊市里人声未歇,却多了一层被压低的谨慎,仿佛连秋风都懂得分寸。
兴宁绍更的府邸,朱门高阔,门前石狮已被岁月磨得轮廓圆钝。今日府门大开,却没有宾客来往,只有一队内侍与禁军肃立阶前。
内侍为首者身形瘦高,面白无须,穿一身深青色内廷服,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他站在台阶正中,抬手示意随行之人停步,随即清了清嗓子。那一声轻咳不大,却让整座前院瞬间安静下来。
院门外,十名奴隶被绳索串在一起,低头站着。绳索勒进手腕,有人因疼痛微微发抖,却无人敢出声。草原上的风与马蹄声似乎仍在他们身上残留,但在这座城里,那些东西已经毫无意义。
兴宁绍更已换好朝服,冠带齐整,立在台阶下方。他的神情恭谨而从容,仿佛这一刻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内内侍展开一卷并不长的黄绢,却并未照本宣读,而是微微抬眼,用一种刻意放缓、却又不容置疑的语调,宣读皇帝口谕:“圣上口谕:克列部今年例贡奴户,念其远道辛劳,特选其数,分赐上京诸臣,以彰皇恩。”内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院中每一个角落。内侍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兴宁绍更,又继续道:“北枢密院副使兴宁绍更,夙夜勤谨,办事得力,朕心嘉之。今赐奴十口,令善加收用,毋负朕意。”
这几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像是在随口交代一件小事。但“朕心嘉之”“毋负朕意”几个字,却咬得极清,仿佛特意提醒。宣读完毕,内侍并未立刻收声,而是合上黄绢,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却更显意味深长:“皇上还说了,秋深在即,国事用度繁多,诸臣若能体念朝廷艰难,便是忠心可鉴。”这句话并未写在任何绢帛上,却比前面的口谕更重。
兴宁绍更心中一凛,面上却毫无波澜。他立即整衣下拜,动作干净利落,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而稳重:“臣,谢主隆恩!敢不尽心,敢不体念圣意!”
那一声“圣意”,咬得极准,既不谄媚,也不敷衍。
院中那十名奴隶被迫一同伏地,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上。他们听不懂这些话的分量,却本能地感到,这几句话已决定了他们今后的命运。
内侍这才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神色,将黄绢递给随从,轻轻抬手:“赏赐已毕。”
禁军随之转身,甲叶轻响,脚步整齐地退下台阶。内侍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兴宁绍更,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副使大人,皇上记得你。”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枚冷钉,稳稳钉在兴宁绍更心里。
兴宁绍更低头应了一声:“臣惶恐。”随手又递上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银锭,塞给内侍。
内侍也不推辞,接过银锭,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随即转身离去。朱门缓缓合上,将外头的风声、脚步声一并隔绝。院中顿时空旷下来。
管事低声候命,等着示下。那十名奴隶依旧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仿佛一旦抬眼,便会被这座府邸吞没。
“带下去。”兴宁绍更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差事,“清点造册,择日送去城南庄上,交由马庄头使役。”
管事应声,挥手让人上前。绳索被重新拉紧,脚步声拖过地面,混杂着细微的喘息与压抑的颤抖,一路消失在回廊深处。
兴宁绍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屋。他抬头望向庭院上方的天空。秋日的天极高,云淡而薄,仿佛一切都被剥去了多余的修饰,只剩下最锋利的轮廓。他很清楚,这十个奴隶,不过是一个信号。耶律延禧在用最温和的方式提醒他:皇恩可赐,亦可收;位置可给,亦可换。银钱、忠诚、人命,在这位年轻皇帝眼中,本就是可以相互折算的东西。
兴宁绍更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重新归于平静,这才转身回到廊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秋日的天空高远而冷清,云层薄薄铺开,像一层随时会被撕裂的帷幕。他的神色依旧从容,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自兴宁绍更随萧照回到辽国起,朝局便已悄然翻转。老皇帝耶律洪基——庙号道宗——早已驾崩。那位以宽仁、迟缓闻名的皇帝,最终带着他庞杂却摇摇欲坠的帝国,走入历史。继位的,是太孙耶律延禧。耶律延禧并非顺风顺水长大。他的父亲耶律濬,本是太子,却在权力倾轧中蒙冤早逝。那一场变故,像一根阴冷的刺,深深扎进这个孩子的骨血里。自幼在流言、猜忌与隐约的敌意中长大,使他学会的不是宽容,而是防备;不是仁恕,而是先下手为强。登基之后的耶律延禧,表面依旧遵循祖制,内里却暗暗收紧权力,对宗室尤为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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