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一号终于绕过了直布罗陀海峡。那道狭窄而阴影重重的水门,被他们甩在身后,海面忽然开阔起来,像一口终于喘匀了气的胸腔。晨光从东方缓缓铺展,海水不再是大西洋那种深沉而冷峻的蓝,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青色,波纹舒展,起伏温和,仿佛连风都学会了节制。
到这里,几乎就与风暴告别了。补给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沿岸随时能找到村落、港湾,哪怕只是一个半荒废的小码头,也能换来水、麦子、盐和新鲜的蔬菜。乌卢卢带来的那些海象牙,如今成了船上最硬的底气——只要找一处略大的港口,只要取出一根,摆在市集的木案上,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就足以换来整船人吃上半个月的麦子,甚至还能多添几罐橄榄油和一小袋香料。商人们看象牙时的眼神,总是既贪婪又谨慎,就像在衡量一头沉默的野兽值不值得冒险靠近。
甲板上却依旧忙碌。昆巴和米安正带着那几个被阿布硬塞给李漓的女奴打扫甲板。她们的动作并不慢,却刻意放得规矩而克制:抹布一遍遍擦过早已干净的船板,桶里的水被反复更换。这种劳作本身并无太多实际意义,更多像是一种被精心维持的秩序——让她们记得自己的身份,也给了李漓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供给她们食物、淡水与遮蔽,却不至于引来旁人多余的议论。船上的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却都默契地不去点破。
李漓站在船首,双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舒缓展开的海面。风掠过他的发梢,带着淡淡的盐味。他的神情并不紧绷,却也谈不上轻松,像是在一段漫长旅程的中段,终于有余裕回头看一眼,却还没到真正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苏伊卡已经习惯了待在他身旁。只要不妨碍别人的行动,她就几乎不会离开,安静却固执,像一枚被潮水反复推回原位的卵石。有人私下里笑她粘人,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在需要的时候递水、递绳索,或在李漓沉默太久时,轻轻咳一声,提醒他世界仍在转动。
不远处,塔姆齐尔特又在对着海面发呆。她总是这样,一坐就是大半天。对她来说,哥哥阿布机关算尽让她活了下来,可“活下来”之后要做什么,却没人教过她。她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观看——看海,看日升日落,看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忙忙碌碌。那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有关,又都与她无关。李漓曾试探着问塔姆齐尔特,她的情人是否还活着,塔姆齐尔特要不要去找她的情人?而塔姆齐尔特只是淡淡一笑。
阿涅塞正坐在一旁作画。画板稳稳地靠在膝上,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的是塔姆齐尔特,画她那年轻、漂亮的脸庞上本不该出现的淡漠与空白。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提前掏空的未来。阿涅塞画得很慢,像是怕一笔下去,就会把那点脆弱的平衡打破。
自从那些女奴被安排进船上的杂役序列之后,尤里玛和林科尔拉延算是彻底从厨房里解脱了出来。她们不再需要每日守着灶火、计算口粮、盯着汤锅的水位发愁。那间原本闷热、油烟缭绕的小厨房,忽然从她们的世界里退到了次要位置,像一段已经完成使命的旧生活。
可闲下来之后,林科尔拉延反倒有些无所适从。她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趟,看了看正在晾帆的水手,又瞥了一眼远处安静起伏的海面,最后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地开始往桅杆上爬。
桅杆很高,木质的梯钉被海风和盐分打磨得光滑。林科尔拉延爬得并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随着高度一点点变急。等她终于把头探进了望台时,霍库拉妮正倚在围栏边,眯着眼睛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你怎么又上来了?”霍库拉妮没好气地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里地方小,站两个人会很挤!别影响我工作。”
林科尔拉延扶着围栏站稳,微微喘了口气,目光却已经被四周的景象牢牢吸住了。这里的风比甲板上更干净,也更直接,吹得人头脑发亮。海面在脚下铺展开来,船只像一片缓慢滑行的叶子。
“要不,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林科尔拉延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点请求,“让我看看风景。我想看得更远一点。”
霍库拉妮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又一时兴起。最后,她哼了一声,语气勉强松动下来:“那就一刻钟,哈!就一刻钟。”
说完,霍库拉妮利落地转身,抓住绳索,动作熟练地向下爬去。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要是看晕了或者腿软了,别给我逞强,直接喊!”
林科尔拉延点了点头,站在了望台上的她视野骤然变得开阔。海与天在远方融成一条柔和的线,光与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林科尔拉延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用做”地看世界了。此刻,她只是站着,望着远方,让船带着她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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