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青年蹲在门口,眼睛盯着那枚几乎看不见的鞋印,像外科医生打量着所有的痕迹。
深田次郎走过来也蹲下,晨光照着浮灰上那道浅浅的轮廓——前掌宽,后跟略窄,纹路是解放鞋底特有的波浪槽,边缘清晰,证明踩下去时没有犹豫。
蓝衣青年低声说,“应该是个子不算太高的人。”
深田没吭声,起身走到卷柜前。他先拉开第三节,看了两秒;再拉开第二节,目光扫了一遍;最后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节。
档案袋侧面的折痕、笔记本摞放的次序、牛皮筋捆扎的位置,一切如常。但他抽出了那张地形图,对着光转了半圈——
“有人动过,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折痕不见了。”深田平静的说道。
“不是当地的村民”,深田说道。
“那只有外来者了”,蓝衣青年掏出个小本,翻了几页,上头记着最近半个月进出朴木村的每一张面孔:矿上的货主、送货的卡车司机、乡里来检查安全的干部。
“都是正常的往来,没有可疑的人”。
“不,还有外来的人”,深田眯着眼睛说道。
“深田先生说的是白天和护矿队动手的那个年轻人?”
“对,就是他,从他的动作看很可能练啊,手底下有两下子,而且还是开着一辆我们国家产的霸道,应该不是普通人”。深田老奸巨猾,对村里外来的人很是关注。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说是徐二憨的外甥?”
“是的,但没听说过徐二憨有这门亲戚”深田往椅子背上一仰,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叩了两下。
他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东京街头三步一回头就能看见的那种,唯独眉骨有一道旧疤,不深,平时藏在眼镜框的阴影里。此刻眼镜摘了,那道疤露出来,像一条冬眠的虫。
“他怀疑上咱们了?”。蓝衣青年问道。
“很有可能,不能让他把消息传出去。”深田坐直了,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把村部的电话控制住,就说矿上在搞设备调试,线路不稳定,从今天起村里的电话全部切换成矿上转接。外面打进来、里面打出去,都得经过我们。”
蓝衣青年点头:“广播站那边呢?”
“临时停了,给乡里报线路检修。这个山沟,半个月不通电话也翻不了天。”
“然后呢?咱们也不能把他留在村里”。
深田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挑开窗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山脊线。朴木村夹在两条沟之间,唯一的路是沿着山腰开出来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急弯连着陡坡,路边连个像样的护栏都没有,只有几根水泥桩子,早被雨水冲歪了。
“杀了他”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右手抬起来,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在喉结位置轻轻一划,动作很轻,像裁纸刀划过一张薄宣纸。
蓝衣青年皱眉:“人死在村里太扎眼。他带着一帮女人孩子来的,要是出了事,警察肯定顺着查下来。”
深田放下窗帘,转身,脸上浮出一丝笑——嘴角往上牵了一点,但眼角没动,像木偶脸上画出来的。
“谁说非死在村里不可?”
“那你的意思是?”
“他带着女人孩子,走不了山路,只能开车出去。这山沟到县城的路,四十多公里,有一半是挂在悬崖边上的。急弯、陡坡,一下雨碎石往下掉,年年有车翻下去。上个月矿上的皮卡在七道弯刹车失灵,差点冲下去。后来一查,说是刹车油管老化,漏了。”
“我懂了”,青年点了点头,脸上换上一层薄薄的冷意。
“这种地方,山高路险,车子出事再正常不过。人摔下去,头破血流,车子摔烂,油箱炸了,烧成铁壳子。警察来了一看,刹车失灵,操作不当,山路湿滑,结案。连个案卷都用不着立。”
蓝衣青年站在原地,拿手搓了搓下巴:“如果他们今天就走,那就来不及了……”
“不用管。”深田摆手,“去吧,先把电话那边处理了。矿上值班室里那个接线员,让他今天回老家歇两天。电话线从配电箱那儿接个旁路,信号先过我们这儿。这事儿你熟。”
“好,我这就去办”。蓝衣青年点头往外走。一个多小时后他才回来,闪身进屋时有些急促。他反手关上门,站在一旁压低声音:“村部那边没动静,并没有人去借电话。我跟接线员已经交代妥了,信号旁路接在配电箱里,外头打进来、里头打出去,全走矿上的总机。魏书记那边也点了头——他说了,什么时候死人这事平息了,什么时候才放人出村。”
深田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把眼皮撩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不过……”蓝衣青年往前凑了半步,“深田先生,他们开的那辆霸道是新车,底盘干干净净,刹车油管连点泥都没挂。要在那上头做手脚,修车的一掀机盖子就能看出来,太冒险。”
深田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停住,片刻后他抬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朴木村周边地形图上——棋盘岭那个标红的小圈,像颗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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