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机拽着老胡和强子冲进小吃街中段一家卖拉面的店铺。
老板正在拉面被我们吓的面坨掉在地上,退到厨房最里面贴着墙蹲下。
我们穿过店堂,从后厨的窗户翻出去,窗台上堆着的几个装豆瓣酱的塑料桶被碰倒,一桶红油泼在我肩膀上,浓重的辣椒和豆瓣味直冲鼻腔。
后窗的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通着另一条街。
我们沿着窄巷子跑到尽头,那条街上停着几辆等客的三轮摩托车。
我拉开车门把老胡和强子塞进去,自己最后上车,拍着司机的靠背大喊开车。
三轮摩托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在水泥路面上打滑了两圈然后猛地抓住地面,整辆车弹射出去。
我回头看后窗,曹老五的人从拉面店里追出来,有两个人翻窗户翻的太急,被窗台上剩下的豆瓣酱桶绊倒,摔在巷子里滚了一身红油。
高颧骨绕过巷子,从另一头超过来,但三轮摩托已经拐了个弯上了大路,他的身影在车后窗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洒水车挡住看不见了。
三轮摩托驶出那条街,老胡把后背上被管钳砸中的地方揉了又揉,强子把后背的衣服撩起来,后背上多了一道钢管砸出来的红印,已经开始发紫。
我检查了一下背包,金刚亥母像底座上磕掉了一小块鎏金,缺口里露出浅黄色的铜胎。
强子靠着车厢喘着粗气,问我这是不是要去火车站。
我摇了摇头,说不能去,得先去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三轮摩托在省道上跑了将近一个钟头,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碎石。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顶晒得黢黑后,脖子上堆着几层褶子。
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瞄我们,瞄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几个,是不是惹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
强子捂着后腰,声音闷在喉咙里。
“行,不问。”
司机把嘴闭上了,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又开口了:“那你们到底去哪?这都出济州界了,再往前就是湖西县,过了湖西可就到微山湖边上了。”
湖西县。
我对这个地名有印象。
鲁西南和苏北交界处,微山湖西岸,归济州管,但离济州市区将近一百公里。
这个县城不算太大,背靠微山湖,水路四通八达,陆路只有两条省道穿城而过。
这种地方有个好处,曹老五的人脉在济州市区能铺开,到了湖西县就没那么密了。
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眼线安插到每一个县城的每一条巷子里。
“去湖西,到了湖西县城随便找家旅馆把我们放下来。”
司机应了一声,把油门踩到底。
三轮摩托的发动机发出嘶吼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路上拉出一条长尾巴。
到了湖西县城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天灰蒙蒙的,这不是阴天导致的,是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煤灰。
湖西县城东边有几座煤矿,运煤的卡车昼夜不停的从省道上过,轮胎带起来的煤粉飘的到处都是。
路边的树叶子上都积了一层黑灰,被人碰一下就能抖下一小撮粉末。
街上的店铺招牌上也落着薄薄一层煤灰。
司机把三轮摩托停在县城主街和一条巷子的交叉口,回头说到了。
我把两张百元钞票拍在驾驶座靠背上,又加了五十,让他把嘴巴闭严实。
司机收了钱,把钱折成一小块塞进袜子里,发动摩托车掉头走了,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我们在主街背后的一条巷子里找了家旅馆。
这家旅馆比济州那家还小,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住宿两个字。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我敲了两下桌子,他抬起头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问我住几天。
我说先开一天,看情况再续。
他收了八十块钱押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指了指楼梯,说二楼左拐第一间,热水在走廊尽头的保温桶里自己打。
房间比较简陋,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钢丝床,墙角一个搪瓷脸盆架。
窗户对着旅馆后面的煤场,煤场里堆着小山似的一座煤堆,上面盖着几张破旧的油布,风把油布吹的哗哗响。
我把门反锁了,让老胡把折叠钢丝床撑开支在门后当第二道防线,然后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严实。
强子把衣服撩起来,后背上的红印已经从紫变成了发黑,皮下淤血扩散成了拳头大的一片。
老胡的肩膀也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皮肤绷得发紧。
我肩膀上的红油已经干了,搓都搓不掉,闻着还是一股豆瓣酱味。
我把外套脱了扔进脸盆里,从背包里拿出那尊金刚亥母像,翻过来仔细检查底座上磕掉的那块鎏金。
我拿指尖轻轻摸了一下缺口,指甲没有刮到毛刺,万幸只伤了鎏金层,没伤到铜胎,回头找个鎏金师傅能补上。
老胡的保温杯在跑路的时候掉出去了,他骂了一声,说那个保温杯跟了他五年。
我把金刚亥母像重新塞进包里,强子靠在床头,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以转道去彭城,那里是交通枢纽,有直达津沽的车。”
强子问我彭城怎么走。
我说彭城在湖西正南,直线距离不到八十公里。
“坐车会不会不安全?”
“应该没问题吧,曹老五在牛逼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儿。”
这时老胡忽然开口了:“果子,你可以在湖西这找条船,咱们走水路。”
船。
微山湖就在湖西县城东边,沿湖有好几个渡口。
如果能从湖西坐船走水路,到微山湖东岸就能直接出济州地界进入沂州地界,到了沂州就可以直接回津沽。
“滴滴。”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我从窗帘缝里往下看,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停在了旅馆门口,车斗里装着几麻袋煤块和一个空了的柴油桶。
车上跳下来了一个人,穿一身脏兮兮的工装,头上带着安全帽,脸上糊了一层煤灰看不清五官。
他从前台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从前台那接过一把钥匙,往煤场旁边的平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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