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敬尧的手上,摄像机镜头不断变换着角度,清晰地记录着泥条一点点成型的过程。只有元子方偷偷环视着四周——围观的人群里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也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唯独那个刘导演今天似乎没来。
“行了。”沈敬尧放下搭子,把那片打好的泥条举起来,对着灯光让学员们看清它的厚度和均匀度,“看清楚了吗?现在,你们自己试一遍。不用追求完美,先感受一下泥性,找找手感。”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学员们各自拿起面前的泥料,撕开塑料膜,握住搭子,开始模仿沈敬尧的动作。
元子方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面前那块泥料,说是紫砂,其实也不是紫色,更像是深咖啡色。他伸出手,没有去拿搭子,而是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泥料的表面——冰凉,湿润,带着一种微微的颗粒感,像是触摸到了一块刚从河床下挖出来的石头。
他拿起搭子,学着沈敬尧的样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举起,落下。
第一下,力气小了,泥块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又落下一搭子,加了几分力。这次泥块有了反应,微微向外延展了一点。
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站姿,重新握住搭子,然后一下接一下地拍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拍得对不对,但他记住了沈敬尧说的那句话——不要着急,一下是一下。
与此同时,那名女记者收回话筒,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然后朝摄像师示意了一下。摄像师扛起机器,跟在她身后,镜头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移动,在几十张操作台之间来回巡视。
摄像机跟着她,镜头从一个个学员的脸上滑过——有人在擦汗,有人在跟泥料较劲,有人把泥条拍成了奇怪的形状,正偷偷用手去捏。
女记者示意摄像师将镜头对准沈敬尧,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看来在沈老师的指导下,学员们正在逐步掌握技巧。”摄像师放下机器,低头回放刚才那段素材,朝记者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记者点了点头,和摄像师一起退到了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低头翻看手中的提词卡,没有再说话。车间里只剩下搭子偶尔落在泥料上的闷响,和学员们低声交流的窸窣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敬尧也开始在车间里巡视,时不时纠正着学员打泥条的动作。再反复踱了几圈后,他回到讲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今天就到这里。我们的课还是每周两次,下次的时候,希望大家还记得今天的手感。”
学员们陆续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在毛巾上擦掉手上的泥渍,有的低头看着自己拍出来的泥条——大部分歪歪扭扭、厚薄不一,但也有几个人的作品勉强有了点样子。
元子方把搭子放回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泥条——不算好,但至少没有断。他又用指尖碰了碰泥条边缘,感受到那层微微的湿润和凉意,然后收回手。
正当大家等待集合离开的时候,那位女记者再次走到了摄像机前。摄像师重新扛起机器,镜头对准了她。
“接下来,我们还有个采访环节。希望大家静静等待,不要发出声音。”
话音刚落,车间后方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元子方认出了那张脸——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位监狱一把手领导,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藏青色制服。他走到镜头前,摆出一副视察的姿态,朝那位四十出头的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记者所在的方向。
记者显然也注意到了领导的到场。摄像师也像是准备好了一般,迅速调转方向,对准了中间第三排的某个学员——他手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泥渍,囚服的袖口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看起来确实是“刚下课就被拉来采访”的样子。
那家伙双手紧张地垂在身侧,目光不太敢直视镜头。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询问他今天的心得体会。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从小就对中国传统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这种手工技艺……只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我没有想到,在监狱里还能有机会接触到紫砂文化,学习这门手艺。非常感谢政府和监狱领导给我们提供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珍惜这次培训,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归社会,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一段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稿子。
随后摄像师又自然地把镜头对准了另一名矮个子皮肤黝黑的学员。采访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把“从小就喜欢传统文化”换成了“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紫砂壶,没想到自己也能亲手做”,把“感谢政府”换成了“感谢党和政府的关怀”。语气诚恳,表情到位,连停顿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元子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泥渍,用拇指搓着指缝里干掉的泥屑。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前面那两个家伙的发言,明显是商量好的,也是电视台提前安排过的。而他这个所谓的纪录片主角,今天反倒像是被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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