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门口的撞门声就撞碎了清晨的静,梁颂年放下撑着新袄子的木架,傅初优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是梁颂辉回来了。
门一拉开,梁颂辉裹着那身藏青色棉大衣扑进来,鞋上的泥雪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头发梢挂着的薄霜沾了热气,化在鬓角成了小水珠。
他顾不上拍灰,直奔火炉边,抄起搪瓷缸猛灌温水,咕咚咕咚半缸下肚,才捂着喉咙喘粗气,干裂的嘴唇翘着皮,说话都带着哑意。
“渴死我了…… 一路不敢停,老胡怕遇着检查站,连口水都不敢喝。”
傅初优把暖壶拎过来给他续上,梁妈妈端着碗热米汤从厨房出来,往他面前一墩,“快喝,熬了半夜的,暖暖胃。你们这趟,是直接拉着货去边境跟老毛子交易的?”
“嗯!”
梁颂辉扒拉着米汤喝,头也不抬,“到了边境线那片,老毛子早等着了,咱的大衣往那摆开,直接围上来抢,都是拿东西换,没人提钱,爸说的果然没错,换物比收钱稳多了。”
他喝光米汤,抹了把嘴,往火炉边挪了挪,把大衣敞开,露出里面沾了点灰的毛衣,眉眼亮得很,“基础款和俄式款全换空了,一点没剩!回来路过俩边境村,瞅着村里人眼热,就把换的零碎东西挑了点卖了。”
“五块手表,八罐奶粉,换了四十斤白面,三十块现钱,还有两匹粗布,村里人实诚,不砍价。”
梁颂年靠在炕沿,指尖拨了拨宝蓝色新袄子的滚边,淡淡问,“主要换的硬货呢?数清楚了?”
“早数透了!”
梁颂辉掰着手指头,数得明明白白,“机械表五十三块,都是老毛子的军表,防水走时准,外壳没划痕。”
“铁皮罐奶粉七十八罐,比咱这边麦乳精浓多了,还有十八块羊毛毡,九匹厚毛呢,都是正经的好货,做衣裳、铺炕都顶用。剩下还有点零碎的,望远镜两个,铁皮饭盒十个,都是路上顺道换的。”
梁妈妈蹲在他边上,手摸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心疼又惊喜,“我的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
“我跟齐哥连夜算的!”
梁颂辉一拍大腿,声音都扬了,“扣掉工厂的货款、手艺人的工费、老胡的运费,还有京市调货的钱,纯利到时候能有八千多!齐哥那边我已经分过了,剩下的都是咱自己的!”
说着,他从大衣内兜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厚沓子钱,往炕桌上一放,油纸拆开,崭新的十元、五元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他先推了一半到傅初优和梁颂年面前,抬头看着两人,眼神认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哥,嫂子,这是你们的分红,一共两千八百块。当初我差三千,你们给了五千,这趟能成,全靠你们的本钱,这钱你们必须拿着。”
傅初优愣了愣,刚想退回去,梁颂年已经按住了她的手,抬眼看向梁颂辉,“数目算过了?”
“算过了!” 梁颂辉点头,“我留了两千块,准备把工厂的尾款结了,再给手艺人结工钱,剩下的三千八百多,留着给爸妈贴补家用,也留着当下次的本钱。你们的这两千八,一分都不少,是你们该得的。”
梁爸爸端着搪瓷缸喝着水,嘴角抿着笑,没说话。
这小子看着跳脱,心里门儿清。
傅初优看着炕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梁颂辉通红却认真的脸,笑着把钱收起来,塞到梁颂年手里,“行,那我们就收着了。下次再想折腾,提前说一声。”
“哎!” 梁颂辉立马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肯定的!下次有好路子,第一个跟哥和嫂子说!”
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转身就往院门口跑,嚷嚷着,“差点忘了给你们带的礼物!都在车斗里呢!”
没一会儿,他拎着个粗布包噔噔跑回来,往炕上一倒,东西散了一地。
一块银灰色军表递到梁爸爸手里,“爸,这个给你,防水的,你去单位戴!”
两罐奶粉塞给梁妈妈,“妈,这个你早晚冲一杯他们那边的说好比咱的好,补身子!”
一块枣红色羊毛毡铺到傅初优面前,“嫂子,这羊毛毡软和隔凉,特意挑的最软的一块!”
最后拎起一匹深灰色厚毛呢,递到梁颂年手里,“哥,这毛呢厚得很,防风,做件大衣刚好,你回京市穿,比你现在的棉袄暖和多了!”
梁颂年接过毛呢,指尖触到厚实的布料,捏了捏,笑着把毛呢叠得整整齐齐,“谢了”。
粗布包里还剩四罐奶粉、两块羊毛毡,梁颂辉把东西往炕中间一推,“这些留家里,奶粉爸妈慢慢喝,羊毛毡铺在你们炕边,冬天睡觉不凉。”
一家人围着炕上的礼物和钱,说说笑笑的,火炉里的煤块烧得通红,热气裹着淡淡的煤烟味,暖烘烘的漫了一屋子。
梁颂辉啃着梁妈妈蒸的白面馒头,又絮絮叨叨说边境的事,“老毛子那边可实在,看咱的大衣做工好,有的还拿自家腌的腊肉、烤的大列巴跟咱换,那大列巴老大一个,甜丝丝的,我尝了一个,老顶饿了!”
“边境村的人也实诚,看咱卖的手表和奶粉,都是抢着买,说城里都难买着,咱这价格还公道,临走还塞了咱几个冻梨,甜得很!”
梁爸爸没说话就静静听着他说,傅初优也时不时跟他应和几句。
......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是隔壁的王大娘,嗓门大得很,
“文慧?文慧搁家里没?”
“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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