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桃嬷嬷自己先是愣住了。
霍凛正低头喝粥，闻言手一顿，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了桃嬷嬷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里的锋芒让桃嬷嬷后脊一凉。
霍凛当然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和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比不得。
北疆的风沙吹了这么多年，皮肤糙了，骨架子也大了，走在大街上常被人当戍卒避让——他来京城这些日子早就习惯了。
可这话从萧晚星身边的嬷嬷嘴里说出来，到底还是让他心里梗了一下。
萧晚星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下筷子看向桃嬷嬷：“嬷嬷，这世上好看的人千千万，咱们不好以貌取人的。”
她说着偏头看了霍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认真，“阿凛在北疆的时候，救过我好几次。
有一回我追着敌军斥候误入了河谷，被泥石流困住半条腿都埋进去了，是他一个人刨了大半夜把我挖出来的。
那张脸当时蹭得全是泥浆血道子，比现在难看十倍不止，我也没嫌弃过他。”
霍凛的耳根悄悄地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喝粥，拇指却在碗沿上不着痕迹地蹭了两下。
桃嬷嬷最后叹了口气，把茶壶搁在桌上，走到萧晚星身后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殿下长大了，老奴多嘴了。”
萧晚星仰头冲她笑了笑，又重新把目光落回霍凛身上，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快吃，吃完了我给你寻个住处。
这东宫突然多出个陌生男子来，可不好解释，昨日我在外祖家的时候，便让人在秦府收拾了一个院子出来，等下我送你出了宫，你先去秦家落脚吧！莫要再住在客栈里了。”
霍凛抬头，嘴角压不住的弧度像北疆开春时冰面上第一道裂纹：“公主殿下安排得如此周全，属下岂敢不从。”
用过餐食后，萧晚星便让桃嬷嬷替霍凛寻了一身内侍的衣服。
那衣裳是灰蓝色的，料子粗糙，袖口窄小，穿在霍凛身上却还是绷得紧——他的肩膀太宽，把内侍那件圆领袍撑得几乎变了形。
桃嬷嬷又翻出一条深色腰带替他束上，好歹把腰身收了收，看着不那么扎眼。
霍凛对着铜镜照了照，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萧晚星：“公主殿下，我这一身走在东宫里，怕是比穿着夜行衣还招摇。”
萧晚星正坐在榻沿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忍一忍，我让人从角门送你出去。
到了秦家自然有人接应，外祖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霍凛整了整袖口，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替她把没系好的那根鞋带重新打了个结。
他低着头，指腹粗糙却动作轻柔，像是在摆弄什么易碎的物件。
萧晚星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伸手在他发间拨了一下：“到了秦家安顿好了，便在那里等着，这段时间别出门了，这几日差事就该下来了，莫要让我家阿翁的人传旨意时，寻不到你。”
“知道。”霍凛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走了”，便转身跟着桃嬷嬷从后门出去了。
萧晚星坐在榻上听着外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了不少。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子莫名的情绪压下去，起身换了一身见外客的衣裳，又让宫女重新梳了头，便按着平日的习惯去寻阿翁萧稷下棋。
紫宸居离东宫不远，穿过两道宫门、一片海棠林就到了。
萧晚星到的时候，日头刚偏西，殿外守着的小黄门远远见了她便要通传，她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提着裙摆沿着石阶走上去。
刚拐过回廊，便见萧稷身边的内侍总管安顺迎了上来。
安顺是宫里的老人了，从萧稷年轻那会儿就在近前伺候，看人总带着三分笑意。
他走到萧晚星面前微微躬了躬身，伸手虚拦了一下：“小主子，您且慢一下，陛下正在里面召见几个大臣，老奴领着您去偏殿先用些点心和茶水，可好？”
安顺也是看着萧晚星长大的，即便这位公主殿下已经二十二了，还是喜欢把人当孩子哄。
他说着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萧晚星往旁边的偏殿走。
萧晚星朝殿门内探了探头，隔着那扇半掩的雕花门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问安顺：“安中官，可是有什么大事，不方便我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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