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鲁南、南线皖北战火纠缠不休,前线将士浴血厮杀,尸山血海,寸土必争。
可千里之外的天津城内,日军宪兵司令部却是另一番压抑窒息的光景。
初春的风裹挟着料峭寒意,穿城而过,却吹不透宪兵司令部厚重森严的肃杀。
整片花园洋房空气凝滞,冰冷如铁,坚硬的石板地面泛着青白冷光,岗楼枪口默然对准四方,往来宪兵皆步履匆匆,面色紧绷,无人敢高声言语。
小仓大智身姿挺拔,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气场嚣张跋扈,仿佛得胜大将军一般穿过花园小路,朝里走来。
但颤抖的手,走路都打飘的腿出卖了他此刻的心虚。
他身后,张小兰小心翼翼侧身搀扶着步履虚浮的杏儿,卫生兵垂首随行,规规矩矩。
一静一动,一敛一张扬,对比格外刺眼,所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人群中那道纤弱苍白的身影牢牢吸住。
门口执勤的宪兵素来军纪森严,目不斜视,可此刻也忍不住悄然侧目。
杏儿立在人群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眸,安静,柔弱,带着一种易碎的病态温婉,与周遭铁血冰冷的军营格格不入,让人下意识心生怜惜。
几名年轻卫兵看得微微失神,紧绷的军纪防线悄然松懈,目光迟迟未能收回。
就是这短短片刻的走神,瞬间引爆了小仓大智莫名的优越感。
他猛地刹住脚步,身子惯性一晃,略显狼狈地稳住身形,随即猛地转身,脚步跺得地面咚咚作响,一副如临大敌,极度夸张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警卫面前。
抬手扬臂,动作浮夸僵硬,毫无章法地狠狠拍在最靠前那名卫兵的头顶,力道不重,声响却格外清脆响亮,刻意造势的意味拉满。
“八嘎!”
小仓大智扯着尖细拔高的嗓音,语调扭曲夸张,带着十足的装腔作势,恨不得让全院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训斥:“放肆!大胆!你们眼珠子都长歪了?!”
他叉着腰,踮着脚,刻意拔高身形,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官威,颐指气使地呵斥:“知道这位是谁吗?!这是将军夫人!是你们这辈子都不配直视的尊贵眷属!
就凭你们也敢肆意窥探,胡乱打量?简直不知死活!”
那名卫兵被他拍得脑袋一懵,身形踉跄,瞬间从失神中惊醒,吓得浑身僵直,冷汗直冒,连忙低头躬身,连连惶恐致歉:“属下有罪!属下该死!请小仓队长恕罪!”
其余几名卫兵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齐刷刷垂首敛目,再也不敢抬头半分。
附近路过的官兵闻声也纷纷低头噤声。
看着众人俯首帖耳,惶恐畏惧的模样,心里原本虚的没边的小仓大智也是升起了一分自信。
将杏儿带来,是没错的!将军也一定会被杏儿所吸引!从而对自己从轻发落!
一定会的。
他再度猛地转身,挺胸抬头,昂首阔步,姿势僵硬又滑稽地继续前行,俨然一副贴身近卫、亲信重臣的派头。
沿途但凡有士兵、军官敢投来一丝好奇、疑惑的目光,他立刻停下脚步,扯着嗓子高调宣告,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气焰一次比一次浮夸。
“看什么看!都给我立正站好!恭迎将军夫人!”
“这是将军夫人!好好记住,以后必须躬身避让!”
“再敢偷偷张望,眼神不敬,挖了你们的眼睛,从重严惩!”
他一路走,一路喊,絮絮叨叨,咋咋呼呼,动静闹得铺天盖地,像一只四处叫嚣的斗鸡,亢奋又滑稽。
小仓大智极度心虚之下,给自己壮声势的举动,可笑又可悲。
紧随其后的张小兰,将他所有张狂妄为,刻意造势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始终小心翼翼搀扶着杏儿,动作轻柔,尽量让体弱的杏儿走得安稳舒缓。
看着小仓大智这般急功近利,胆大妄为的做派,她眉头微微蹙起,最终只是沉默不语,并未出言阻拦。
孱弱的杏儿依旧垂着眉眼,安静沉默,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呵斥,威压,都与她毫无干系,只余一身清冷孤寂,任由旁人摆布。
此刻,走廊尽头,总务科办公室门口。
小藤三郎推门缓步走出。
他本是特意出来寻小仓大智通气商议,想要提前串好说辞,统一口径。
刚踏出门口,尚未站稳身形,远处那一声声嚣张跋扈的宣告,便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字字惊雷,震得他心神剧震。
“这位是将军的夫人!都给我放尊重点!”
小藤三郎前行的脚步骤然僵死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双目圆睁,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昂首横行,趾高气扬的小仓大智,嘴巴大张,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满脸皆是惊愕,惶恐与不可思议。
“将。。。将军夫人?”
他喉结滚动,干涩地低声喃喃自语,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后背更是刹那间一片冰凉,寒意直透骨髓。
疯了!小仓大智彻底疯了!
将军本人从未有过半句表态,从未承认过这份关系,一切皆是虚无未定。
小藤三郎心底惶恐滔天,只觉小仓大智鲁莽疯狂,自寻死路,还要拉着身边所有人一同陪葬。
原本他还想快步上前,与小仓大智碰面商议,互通消息,共渡难关。
可此刻,他那只踏出门口的脚,仿佛被生铁浇筑,被钢钉钉死在地面,分毫挪动不得。
他连抬头去看那道所谓“将军夫人”的身影都不敢,满心只剩极致的后怕与避祸之心。
眼睁睁看着小仓大智一行人浩浩荡荡从身前不远处穿行而过,嚣张的呵斥声渐渐远去,心底的恐慌却愈发浓烈。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
小藤三郎低声颤喃,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转身近乎狼狈地快步折返办公室,反手重重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动静。
此刻的他,只想离小仓大智越远越好,彻彻底底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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