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火光摇曳。
解府后院血泊之中,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无论是手握利刃、杀气腾腾的黑衣汉子,还是瘫软在地、泪痕未干的孙二娘,抑或是正欲拼死一搏的杨炯。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场中那个突兀出现的女子身上。
这女子一身漆黑道袍,料子是极朴素的麻葛,却在火把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袍身宽大,夜风掠过时竟不飘荡,只沉沉垂着,如夜色凝结成布。
高束的马尾用一根红得刺目的发带系着,那红在漆黑背景下,艳得像刚沁出的血,更似一朵盛开不败、迎风而立的乌龙葵,人不可近。
一双凤眸毫无生气,眼尾天然上挑,本是英气十足的相貌,可此时却空得吓人。
不是冷漠,不是淡然,是真正的空。
瞳孔深处映着火光,却照不进半分情绪,仿佛庙里泥塑的神像被人点上了琉璃眼珠,美则美矣,毫无人气。
面庞轮廓清峭如刀削斧劈,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平,整张脸精致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模样,倒像是哪位大匠呕心沥血雕出的玉像,美得凛冽,美得疏离。
不是澹台灵官,还能是谁?
杨炯最先回过神,他一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毛罡呢?兵呢?”
澹台灵官没有看他,目光平平地扫过院中五十余名黑衣汉子,声音平直无波:“在后面。”
杨炯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满院皆是解府蓄养多年的高手,个个太阳穴高鼓,眼中精光四溢,手中兵刃在火光下寒芒吞吐。
这些人单拎出来,在江湖上都能闯出名号,如今聚在一处,便是铁打的罗汉也要被磨去三分金身。
杨炯钢牙一咬,自怀中摸出那柄贴身匕首,沉声问:“能撑一盏茶吗?”
澹台灵官左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那柄通体漆黑辟闾剑。
剑尖离开地面时竟无半点声响,仿佛夜色被裁下了一绺。剑身宽三指,长三尺七寸,通体如墨玉雕成,不见金属光泽,却在火把映照下,隐隐有暗红色符文自剑脊向两侧蔓延,如人体血脉,诡异而妖艳。
澹台灵官听见杨炯问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笔直指天。
然后,指节一弯。
杨炯一怔:“啥意思?”
“半盏。”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已出现在最前排三名黑衣汉子面前,距离不足五尺。
那三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澹台灵官辟闾剑出。
第一剑,简单到近乎粗糙。
只是平平一递,剑尖点向居中那人咽喉。
那人本能举刀格挡,精铁锻制的厚背鬼头刀横在胸前,然后他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漆黑剑尖触到刀身的刹那,刀身竟如豆腐般被刺穿。剑尖从刀背透出时,连一丝金属摩擦声都未发出,仿佛那刀本就是纸糊的一般。
剑尖继续向前,点在其喉结之上。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熟透的果子落地。
那人喉咙出现一个细小血洞,血还未溅出,剑已抽回。
他瞪大眼睛,手中鬼头刀“铛啷”坠地,双手捂住喉咙,嗬嗬两声,仰面倒下。
左右两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厉吼着挥刀劈砍。
一刀斩向澹台灵官左肩,一刀削向她右腿,配合默契,显然是练熟的合击之术。
澹台灵官不闪不避。
她手腕一转,辟闾剑画了个极小的圆弧,直径不过尺许,却恰好将两柄刀都圈了进去。
“铛!铛!”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两名汉子只觉得一股诡异力道自刀身传来,不刚不柔,却沛然莫御。握刀的手腕剧震,虎口崩裂,两柄刀竟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插进三丈外的青砖地缝里。
两人骇然后退,可脚步刚动,剑已至。
辟闾剑剑身一横,从左至右平平一抹,动作舒展如文人挥毫泼墨。剑锋过处,两人脖颈同时出现一道细线。
初时只见白痕,半息后血才涌出,喷起三尺高。
尸身还未倒地,澹台灵官已向前踏出三步。
这三步踏得极怪。
第一步左脚前迈,第二步右脚却斜斜向左前方踩出,第三步左脚又向右前方斜插。
三步走完,人已从正面转到了侧翼,恰好避开了四柄同时刺来的长枪。
枪尖擦着她道袍掠过,刺了个空。
四名使枪的汉子脸色一变,正要收枪再刺,却见澹台灵官手中长剑忽然倒转,剑柄朝下,剑尖朝上,双手握柄,向下一顿。
剑柄顿在地面青砖上。
“咚。”
一声闷响,似古寺晨钟。
以剑柄落点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青砖齐齐一震,砖缝间的尘土腾起半尺。
那四名汉子只觉得脚下地面猛然一拱,仿佛地龙翻身,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便在此时,澹台灵官松开了握剑的手。
辟闾剑竟不倒下,就那样剑尖朝上,直直插在地上,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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