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阳杲杲,天高气清。
福州城经历一夜血火洗礼,硝烟尚未散尽,长街青石板缝里还渗着暗红。
可主街两侧早已被麟嘉卫清出场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赤红战袍的兵士持戟肃立,面甲下只露一双冷眼,任凭秋风卷起袍角猎猎作响。
警戒线外,人山人海。
福州百姓扶老携幼,挤挤挨挨,个个伸长了脖颈向街心张望。
有胆大的少年爬上临街屋檐,被兵士喝斥下来也不恼,只嬉笑着钻进人堆。妇人抱着孩童,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小手攥着昨夜捡的纸片,那檄文已成了满城孩童的玩物。
“让让,让让!”一担菜老汉推着空车,硬是从人缝里挤到前排,抹了把汗,“这是要做甚?莫不是要杀头?”
旁侧一绸缎铺掌柜捻着山羊须,低声道:“老哥昨夜没听见?同安郡王传令,今日要在主街行‘肉袒牵羊’之礼,惩处从逆之徒!”
“肉袒牵羊?”老汉瞪眼,“那是甚么礼数?”
“古时蛮夷降礼也。”一青衣老书生接口,他虽布衣破旧,言谈却自有气度,“昔者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降。此乃夷狄臣服之礼,今郡王用之,是要辱尽范贼党羽。”
老汉似懂非懂,只咂嘴道:“管他甚么礼!那范贼在时,强征我三担菜,只给三文钱!他儿子更不是东西,去年在市集看中王寡妇的闺女,硬生生抢了去,三日后才放回,人已经……”
说到此处,老汉眼眶发红,说不下去。
周遭几人闻言,皆露愤色。
一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道:“我早说了!那范贼獐头鼠目,哪有人君之相?你们看看麟嘉卫这气象……”
她抬手指向街心肃立的兵士,“这才是王师!昨夜破城,我隔壁米铺半粒米未丢,反有两个兵爷帮着扑灭灶火,这等军纪,老身活七十岁没见过!”
“何止!”一少年挤过来,肩头还驮着个三四岁女童,“范贼想抓我阿妹要挟郡王,多亏郡王早派高手暗中解救。
昨夜乱时,三个黑衣贼摸进我家,还没动手就被窗外飞箭射穿了喉咙!”
他说着握紧女童小手,女童懵懂,只咯咯笑着抓他头发。
正说话间,长街尽头忽起骚动。
“来了!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却见一队金瓜斧钺仪仗缓缓行来。执戟武士身高皆八尺开外,金甲映日,步履沉凝。其后十六名号手举铜号,号声苍凉雄浑,压过满街喧哗。
号声中,一骑缓辔而出。
马上少年不过弱冠,身着赤红四爪蟒袍,金线绣纹在秋阳下流光溢彩。他面容俊朗如刻,剑眉斜飞,目若寒星,端坐马上自有龙虎之姿。
虽经一夜鏖战,袍角溅有血污,却更添几分沙场肃杀。
正是同安郡王杨炯。
他身后随着数骑,左首是个契丹相貌的青年,鹰目高鼻,正是耶律倍;右首黑甲大将按刀随行,正是施存蛰。
满街百姓霎时一静。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王爷万岁!”
起初三三两两,稀稀落落。
可转眼间,这呼声如野火燎原,从街尾烧到街头。
妇人抱着孩子跪下,老汉丢下扁担伏地,少年放下肩头小妹,拉着她一起叩首。
“万岁!”
“万岁!!”
……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雀鸟惊飞。
杨炯眉头微皱,下意识要抬手制止,可望见两侧跪倒的百姓,那一张张脸上有感激,有敬畏,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有对太平日子的渴望,他抬起的手终是缓缓放下,只轻叹一声。
耶律倍策马凑近半身,低声道:“姐夫,你好像不喜欢人下跪?”
杨炯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只二人可闻:“好好的人,没事跪什么?”
“礼不可废呀。”耶律倍说得理所应当,“我姐说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称之为“人”,都有自尊和平等观念。
你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价,管最多的人,这便是礼的本质,也是官员要维护礼的根本原因,除开特权外,更多的是治理成本的问题。”
杨炯一时沉默,半晌才道:“你姐说的对。现在确实如此。”
“现在?”耶律倍敏锐捕捉到那个词,“那以后就不是了?”
杨炯握紧缰绳,骨节微微发白。
秋风卷过街面,扬起细碎尘沙。
他望着跪伏两边的百姓,那些花白头颅、粗糙手掌、褴褛衣衫,忽然悠悠道:“总会不是的。或许等我死后,若能留下个什么东西,希望就是不用再跪。”
耶律倍怔住,他何等聪明,一点就通。
可这所谓的不用再跪,对于他这个大辽皇帝来说,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从杨炯口中说出来,却让他觉得惊讶、意外、不可思议。
杨炯可是出身大华顶级豪门、位极人臣的少年郡王,按理说最该扞卫尊卑礼法才对,能说出这种话,着实令他费解。
耶律倍深深看了杨炯一眼,轻声道:“姐夫,你……真是个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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