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明哲再次睁开眼睛时，就看到母亲坐在自己病床边的椅子上。
背脊微微佝偻着，身上穿着他熟悉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开衫。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妈......”他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微弱得像气音。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陈母听到声音，像是突然被惊醒，连忙凑近些，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背，仿佛在确认他的温度和存在。
男人看着母亲担忧的脸，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堵在胸口，沉重得让他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方临珊最后那张苍白失血的脸，和管家那句冰冷的“过世了”，如同最顽固的梦魇，牢牢盘踞着，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生机。
以至于，两天后，陈明哲就出院了，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一切都没有变，却又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鲜活、霸道、会笑会怒，会疯狂会脆弱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但这个世界依旧运转，阳光依旧升起落下，人们依旧忙碌奔波，只有他，被遗弃在了时间的断层里，守着满脑子无形的回忆和噬心的悔恨。
他不再去上班，对曾经热衷的工作和未来规划失去了所有兴趣。
手机长久地沉默着，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边发呆，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或者毫无胃口地、机械地吞咽着母亲做的饭菜。
夜晚则常常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天明，或者被混乱而痛苦的梦境惊醒，一身冷汗。
陈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知道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身心俱损，出院后便一蹶不振。
她尝试过询问，但陈明哲总是用沉默或极其简短的“没事”来回应，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这天傍晚，陈母收拾完碗筷，走到客厅，看到儿子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罐啤酒，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了无生气。
于是，她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儿子，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跟妈说说好不好。”
闻言，陈明哲似乎没料到母亲会直接问出来，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缓缓的转过头，看向母亲写满关切和憔悴的脸，扯了扯嘴角，努力想露出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
但那笑容苍白、虚弱，比哭还难看，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而且，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又将视线投向了远处虚无的某一点。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陈母的眼圈又红了，她知道，这样是问不出什么的。
可那股想要为儿子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痛苦的冲动，让她犹豫再三，最终将藏在心里许久、原本以为会永远烂在肚子里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是为了三年前，给妈妈出医药费的、那个姓方的小姑娘吗？”
话音落下，阳台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明哲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僵住！他握着的啤酒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残余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地面，但他毫无所觉。
目光死死盯住母亲的脸，嘴唇颤抖着问道：“妈，你说什么？当年......当年，你不是说，医药费是......是舅舅想办法凑来的吗？！”
为什么现在又说不是舅舅？是一个姓方的姑娘。
陈母看着儿子突然剧变的脸色和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她低下头，避开了儿子逼视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自责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不是你舅舅，他当时也尽力了，但凑不够那么多。”说着，这个母亲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钱，是一个姓方的小姑娘给我的。她找到医院，直接把钱交到了收费处，还预存了不少后续的治疗费。她不让我告诉你，让我说是舅舅给的。”
陈母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血色尽失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儿子，妈对不起你，妈当时也是没办法，看你那么着急，那姑娘给钱给得痛快，又再三恳求我不要告诉你，我就答应了......是那个方姑娘的出事了吗？”
一听这句话，陈明哲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母亲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真切。
三年前。
那个时间点，正是他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实习期，母亲的医药费，他兼职好几份工作在赚，可最后都被方临珊给搅黄了。
放话，让求她，要多少钱都给。
但他没有如她所愿，狠狠的嘲讽了她一顿。不过后来，在他最着急的时候，母亲说舅舅把钱给送过来了......
想到这儿，他抬头望向寂静的夜空，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抽气声，从他喉咙里溢出。
让他缓缓地、沿着栏杆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间，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崩溃，而是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他蜷缩的身体里泄露出来，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凄楚又绝望。
陈母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如此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却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地流着泪，伸出手，轻轻拍着他颤抖不止的脊背。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这阳台上弥漫的、沉重的悲伤与无尽的憾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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