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蹲在它们旁边，用手碰了碰灵果树苗的叶片。叶片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颤，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脆嫩和凉意。
又一年了。他说。
念念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蹲下。念念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他看着那棵小桃树上鼓起的苞子，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
今年能开花了吧？念念问。
能。桃树三年就能开，今年第三年了。
念念看着那些花苞，嘴角带着笑：那等它开了，我要摘一朵最大的给源爷爷。
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那棵小桃树，看着它那些蓄势待发的花苞，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这棵树开出的花，一定会很好看。
三月中旬，桃花如期而至。河对岸那棵小桃树的花开得不算多，稀稀疏疏的几十朵，东一朵西一朵地挂在枝头。但每一朵都开得舒展饱满，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颤着，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念念摘了最大的一朵，小心翼翼地过河送到源手里。源接过来看了看，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颗干桃子、那枚桃核、那个小木人放在一起。
窗台上的队列又长了一些。
那年春天，源觉得自己比往年精神了一些。不知道是念念每天来陪他的缘故，还是灵念树在旁边滋养了这么多年的功效，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冬天稳了，弯腰的时间也比冬天长了。虽然背还是那个弯度，皱纹还是那些皱纹，但那股气色里的比以前更足了。
念念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每次陪着源沿河走路的时候，他都走在外侧，万一源不稳了他好扶着。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赢战和龙灵回来了。龙灵进门放下行李就去了源的茅屋，带了一包天枢城的点心，又看了一眼源的气色，点了点头。
老爷子，气色不错。龙灵说，念念在家没少陪您吧？
源给龙灵倒了茶：天天来。比你们当爹娘的来得都勤。
龙灵笑了一声，没有接这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银灰色的种子，比米粒还小，闪闪发亮。
天枢城那边新培育的灵草种子，种在凡间也能活，不挑土，但长好了能散发出一种香气，安神定气。我想着给您种在茅屋周围，对您身体好。
源拿起一颗种子看了看，银灰色的，在掌心里泛着细细的光。他想起几年前赢战带回来的灵树嫩枝，想起念念从琉璃界带回来的七彩花种，想起那包念念带来的紫边菜籽。这些年，别人从外面往他这里带了好多东西——树、花、种子、书、信。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种在土里、摆在窗台上、收在怀里，不知不觉间，这个小小的茅屋已经装满了来自各处的念想。
源说，茅屋后面还有一小块空地。
念念在旁边听见了，下午就扛着锄头去翻了那块地，把那些银灰色的灵草种子细细地种了下去。源站在旁边看着，阳光照在念念的背上，把他那件青灰色的薄衫照得泛白。
念念种完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冲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十年前的没什么两样，只是脸长开了、个子高了、声音变沉了。但那里面装的东西还是一样的——亮晶晶的、暖融融的，让源看了心里就安定。
源看着念念，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东西，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桃树、河对岸的小桃树、茅屋旁边发着微光的灵念树、还有刚种下去的那一片灵草种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种了这么多树、这么多花、这么多菜，不是他一个人在种。是无数双手，在一同把根埋进土里。
念念的手、赢战的手、龙灵的手、玄的手、柳清音的手、龙游的手、铁柱的手、周大婶的手……那些他见过和没见过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把种子放进土里。他只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之一，守着这些根慢慢扎深，守着这些芽慢慢长大。
源爷爷？念念看他出神，喊了他一声。
源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去煮饭。
念念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春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暖暖地扑在脸上。桃花瓣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下去，像是要把春天的消息带到下游去。
源走得不快，念念也走得不快。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落在草地上，像是两棵挨得极近的树，根在地底下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河对岸那棵小桃树，今年结了一回果。
不多，也就十来颗，挂在低矮的枝条上，藏在叶子后面，青里泛着淡淡的红。源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早晨他过河去看它，拨开叶子的时候，一颗圆滚滚的小桃子露了出来，表皮上还带着晨露，触手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桃子表面轻轻滑过，那种微微的粗糙感让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欢喜。他养了这棵树三年，从一枚桃核开始，看着它发芽、抽枝、长叶、开花，如今终于结果了。虽然比老桃树的果子小了一圈，颜色也没有那么深，但那股我自己养出来的劲头，让这颗小桃子比什么都金贵。
念念来的时候，源还蹲在树旁边。念念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源爷爷！结果了！
结了。源让开一些位置，让念念蹲过来看，不多，但总算是有了。
念念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最小的桃子，像碰什么易碎的宝贝：什么时候能熟？
再过一个月吧。入秋的时候。
念念点了点头，然后郑重地对那棵小桃树说了一句：小桃树，你好好长，等你熟了，我摘最大的那颗给源爷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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