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热水氤氲间,他草草洗漱一番。
不多时,壮汉便将满桶脏水抬了出去,房门轻掩。
许惊尘去而复返,从容走入屋内。她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取过纸笔,垂眸便开始写写画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平静。
一室安静,只剩下烛火轻跳与纸笔摩擦之声。
葛善渊站在原地,衣衫尚带着几分水汽,望着那道低头伏案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怒,该恼,还是该叹。
许惊尘抬眼瞥了他一眼,见葛善渊僵在原地呆若木鸡,神色复杂难辨,却并未开口唤他先行歇息。她只起身走到屋角那只小巧的铜炉旁,指尖捻起一支细细的香,凑近烛火引燃,淡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一缕清润平和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沁入心脾。
不过片刻,葛善渊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全身所有的气力与愤懑。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脚步也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那张铺好软褥的床榻走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未曾升起,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再无半分日间的紧绷与桀骜。
这一觉睡得极深,直至窗外天色微亮,一声清亮的鸡鸣刺破晨雾,葛善渊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简陋却干净的床帐,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清粥小菜的温润气息勾得他空空如也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微微一怔,撑着身子坐起身,一抬眼便看见许惊尘安安静静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姿端正,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竟褪去了几分昨夜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许惊尘似是早有察觉,闻言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他刚醒尚有几分茫然的脸上,语气平淡自然,不带半分刻意:“药快煎好了,用了膳后再服用。”
若是昨夜,葛善渊必定要冷言相对,或是摆出抵触姿态,可此刻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反驳,也没有半分抗拒,起身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粥温软适口,小菜清爽解腻,他吃得安静,心底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
昨夜,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往日里,心疾总在夜半三更毫无预兆地发作,心口绞着疼,冷汗浸透衣巾,夜夜难安,便是勉强合眼,也睡得浅而易醒,从未有过这般酣沉无梦的时刻。
他看着眼前从容不迫的许惊尘,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一截。
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她的医术。
许惊尘望着他望着湖面出神的侧影,衣袂被湖风轻轻拂动,少了几分往日的贵气倨傲,多了一丝病愈后的清瘦沉静。她缓步走入凉亭,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粼粼波光,淡淡开口:“你若是想离开,可就难了,我的寨布满整个山头。”
葛善渊指尖微顿,风掠过眉梢,心底瞬间浮起一层冷意。在他眼中,占山为王、盘踞一方的匪寨,从来都与劫掠霸道、无法无天脱不了干系,她这般说,分明是在炫耀自己的势力与蛮横。他眉峰一蹙,语气里裹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疏离,冷冷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么?”
许惊尘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越,落在风里格外坦荡:“那自然是骄傲的。”
葛善渊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干脆将头撇向一旁,目光落向远处的山林,再也不搭理她。
他并非不知好歹,这一月来,许惊尘悉心照料、日日诊脉煎药,他的心疾早已好转大半,夜里不再被剧痛惊醒,气色也日渐红润。许惊尘也早已撤去了所有看守,不再限制他的行动,可他除却在寨中僻静的湖边静坐吹风,从不去别处。
只是即便如此,葛善渊每次察觉到许惊尘靠近,仍会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医术再高、待他再好,终究是啸聚山林的女匪,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化、所守的正道截然不同。他留在这山寨,不过是为了治病养身,等心疾彻底痊愈,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与这山寨、与许惊尘,再无瓜葛。
湖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只有水波轻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许惊尘见他始终缄默疏离,眉眼间那道隔阂分明得触目,也不愿再多说一句自讨没趣,只轻轻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旋身便朝凉亭外走去。青石地面传来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轻、一下远,渐渐消散在山林的风声里。
葛善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仍攥着微凉的石栏。他沉默片刻,也抬步往住处走去,一路只望着脚下路径,心内那道正邪界限依旧分明。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边,一阵清脆又委屈的孩童哭喊声忽然撞进耳里,撕心裂肺,听得他心头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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