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许惊尘口中的“治”,从来不是先动那难调的先天心疾。她要先医的,是他刻进骨血里的不安,是他数年如一日的惶恐执念,是他把自己困死在“心疾必死”的枷锁里的心病。唯有先拆了他心头那道密不透风的墙,让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担忧一点点消散,让他不再惧怕自己的心跳,那颗本就不算脆弱的心,才会真正慢慢强韧起来,最终撑得起岁岁年年的安稳。
许惊尘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腕间的丝线轻轻解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石桌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急着不信,日子还长,我慢慢医给你看。”
葛善渊抿紧唇,依旧死死盯着她,忌惮未消,可心底那片死寂的绝望里,竟莫名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漏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微光。
不多时,便有下人按着许惊尘写下的方子,将调配好的膳食端了进来。清粥软糯,小菜清淡,闻着并无药味,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香气。可膳食摆在葛善渊面前,他只是垂眸望着,牙关紧咬,分毫未动。
抗拒与戒备,像一层冰壳,牢牢裹着他。
许惊尘也不催,只安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地面,耐心等着。
一个时辰缓缓过去,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葛善渊依旧固执,半点不肯妥协。
许惊尘这才缓缓抬眼,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些吃食,都是按你的体质配比,专为医你心疾所制。吃下去,才能与药材同起奇效,缺一不可。”
她话说得浅,点到即止。
葛善渊何等聪慧,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这不是寻常饭菜,是药引,是他能否好转的关键。
腹中饥饿一阵阵翻涌,早已空得发慌。他僵持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拿起筷子,极轻、极勉强地尝了一口。
本以为会是难以下咽的药味,不曾想入口温润鲜香,竟意外合他胃口。饥饿感本就浓烈,这般一尝,便再也压不住。他下意识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间,竟将一整份膳食吃得干干净净。
等葛善渊猛然回神,望着空了的碗碟,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方才还那般倔强抗拒,转眼就狼吞虎咽吃光,在她面前,实在是糗态尽出。他耳尖发烫,下意识别开眼,不敢去看许惊尘的神情。
许惊尘将他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取笑,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吃喝二字,本就是人生大事。存活的本能,又何必刻意去压制。看到你吃得这般香甜,我反倒放心了。”
一番话温和妥帖,恰到好处地替他解了尴尬。
葛善渊耳根的红意渐渐褪下几分,他悄悄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子。
他从前只当她是占山为王、粗蛮直率的女匪,行事利落,气场逼人。却没料到,这般粗砺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腻通透的心思。
不逼、不劝、不笑、不恼。
只静静等,轻轻说。
像一缕不烈不燥的风,悄无声息,吹进了他早已封冻许久的心间。
许惊尘转身走到门边,朝外轻唤了两声,吩咐得简洁利落。不过片刻,便有几名仆从抬着木料家什鱼贯而入,在屋内空旷处麻利地布置起来。
两张床榻,一左一右,隔得不远不近,分明是要同住一室的意思。
葛善渊一看便懂,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本就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如今竟还要与一个素不相识、还是占山为王的女匪朝夕共处、同室而居。于他而言,这比禁锢更难堪,是彻头彻尾的羞耻。
他猛地起身,便要朝门外走去。
可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身形高大的壮汉不动声色地拦下,拦得严实,半步也迈不出去。
许惊尘回身望着他,唇角轻轻一扬,带了几分浅淡却不容置喙的笑意:“说了要医你,心疾夜半最易发作,不安分守着怎么成。在我觉得你痊愈之前,这扇门,你半步也别想踏出去。”
葛善渊又气又恼,胸膛微微起伏,没想到她看似温和,骨子里竟这般霸道强势。他冷声道:“我素来娇贵,日日都要洗漱更衣。你一个女子,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我在此处洗漱不成?”
他本以为,这般一说,总能逼得她退让几分。
可许惊尘像是早有预料,只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便有壮汉扛着一只硕大的木桶走入,又接连提来热水,不多时便在屋内一侧备好洗浴之物。
许惊尘转身便往外走,临到门口,脚步微顿,声音隔着木门稳稳传进来:“会有壮汉为你添水伺候,若你不便,也可由他为你搓洗。放心,他手脚轻,不会让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葛善渊僵在原地,一手狠狠覆在脸上,指尖微微发紧。
牙尖暗暗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抗议无用,反抗被拦,连洗漱这般私密之事,都要被这般粗率安排。他满心屈辱,却又无计可施,最终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被迫接受了这荒唐又无奈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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