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穆实离开宣武城时便已是筑基中期，如今七八十年过去，连自己都从当初的筑基初期突破到了后期，穆实断无可能原地踏步。他只是看不透对方的深浅罢了。
“哎，怪我。”穆实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离开宣武城这么多年，你跟紫萱两个人守着那个铺子，确实不容易。”
“不全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周大旺轻叹一声，垂眸望着杯中微漾的茶水，水面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紫萱那丫头炼制的丹药、绘制的符箓，素来不愁卖。真正叫人头疼的是胡家。一直以来他们都在打压顾家，这些年更是步步紧逼，咱们这些跟顾家沾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受牵连。”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好在顾小姐一直念着旧情，明里暗里没少照应；皮山泽也常来转转，那些心怀不轨的修士见他在，便不敢上门生事。还有你当年在黑甲卫里结识的潘岩龙和瘦猴，也隔三差五带着黑甲卫来铺子周围巡视。若非有他们帮忙，单凭我这一把老骨头，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穆实沉默片刻，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似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换了个话题：“周大叔，你对碧落城熟不熟？”
“还算熟，来过好几回了。”
“从这里到宣武城，大概有多远？”
“具体的里数我说不上来，以我的脚程，从宣武城走到这儿，怎么着也得半个多月。”
“这座城里，你可有认识的人？”
“有，不多，也只是泛泛之交。对，我认得这里顾家的人。”
“顾家？”穆实一听来了兴致，不由得猜测道，“难不成这碧落城的顾家，跟宣武城的顾家还有什么渊源？”
“还真让你说中了。”周大旺点头，“碧落城的顾家，原本是宣武城顾家分出来的一支。这脉分支迁到此地扎根，历经多年经营，才渐渐有了今日的局面。当然，初时少不得宣武城那边的扶持与照应。到了如今，两家虽未断了往来，但情分已不如早年那般深厚了。我来碧落城，也是顾小姐引荐的。不过，虽说有她这层情面在，我终归不愿无故叨扰，因而除了初到此地时曾登门拜会一次，之后便再未去过顾家。”
穆实点了点头，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心中念头飞转。
来碧落城之前，他已在玉简上看过此地的格局。方才又听周大旺细细讲了一通，对城中的势力分布便有了更切实的体会——城中四大家族各据一方，沈家财雄势大，王家丹药称雄，李家炼器术首屈一指，顾家则专于符箓阵法。周大旺认得顾家的人，这倒是个意外的便利。
“周大叔。”穆实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向周大旺，“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周大旺见他神色郑重，也搁下手中茶盏：“你说。”
“宣武城那边，紫萱阁的生意既然不好做，你有没有想过搬出来？”
周大旺微微一怔：“搬出来？你是说……”
“碧落城。”穆实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笃定，“把紫萱阁迁到碧落城来。”
周大旺没有立刻答话，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眉心微微蹙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碧落城不比宣武城。在宣武城，再怎么艰难，背后好歹还有顾家可以依靠。可在这儿，丹药生意处处要看王家的脸色，城外几处灵药园也被他们牢牢攥在手里。咱们一个外来的小铺子，人生地不熟，想在碧落城站稳脚跟，怕是不容易。”
“我们不需要跟王家抢生意。”穆实语气平静，“碧落城这么大，中低阶丹药的市场各家各铺都有份。王家势再大，也吃不光整座城的买卖。只要你东西好，价格公道，自会有人上门。”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目光里透出些别样的意味：“况且，在宣武城，咱们受的是胡家的气。可到了碧落城——只要咱们愿意，便不必靠着谁家的势力。我们自己，就能保自己的平安。”
周大旺闻言，眼中忽然一亮，抬眼看向穆实。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
面前这张陌生的中年面孔上，那双眼睛却仍是记忆深处那般的平静与笃定。他的眼中慢慢浮上了笑意。
他太了解穆实了。
当年在宣武城，穆实、他和周紫萱都还只是炼气修士，穆实便仗着自己炼制的丹药，带着他们一起创立了紫萱阁，在几大家族的夹缝中站稳了脚跟，一步步将铺子做了起来。那会儿比现在难多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可就是那样，他们也闯过来了。
后来穆实离开宣武城，一走就是几十年。这些年他和紫萱守着铺子，虽说有人照应，可终究是寄人篱下，心里总不踏实。
如今穆实回来了。
而且，就在碧落城。
周大旺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些。他方才觉得为难，不过是安稳日子过久了，乍一听要挪窝，下意识想往后退罢了。可仔细一想，碧落城本就比宣武城小些，他们扎根反倒更容易。顾家再可靠，终究是外人；而穆实，才真正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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